父亲煮虾的三十秒规矩与人生哲学

虾

父亲是渔船上长大的，吃虾有自己的一套规矩。

每逢周末，他拎回一兜青虾，倒在搪瓷盆里。那些虾活蹦乱跳，透明的身子弯成一张弓，须子在水里划来划去。父亲说：“看好了，虾要会跳才新鲜。”他伸手一捞，一只虾在他掌心里弹了三下，尾巴“啪”地甩出水珠，溅了我一脸。

我蹲在盆边看父亲剪虾。他左手捏住虾背，右手剪刀“咔嚓”一声剪去虾枪，再一挑，黑线似的虾肠就出来了。动作利落得像流水线上的老手。我学他的样，刚捏住一只，那虾猛地一弹，从指缝里溜走了，尾巴扫过我的手背，凉丝丝的。父亲笑：“急什么，它比你还慌。”

母亲在厨房烧水。水开了，父亲把虾倒进漏勺，一股脑推进锅里。青灰色的虾瞬间变了色，橙红橙红的，像晚霞落进了沸水。只煮三十秒，父亲就捞出来，过一遍冰水。“肉才紧实。”他说。剥开虾壳，虾肉白嫩嫩地蜷着，咬一口，甜汁先涌出来，再嚼，是紧实的弹。

最绝的是虾头。父亲把虾头攒下来，裹薄淀粉下油锅炸。滋啦一声，虾壳酥了，连须子都能嚼着吃。我连吃五个，父亲才慢悠悠说：“好东西要留点念想，一次吃够了，下回就不馋了。”

去年搬家，我在新厨房第一次自己做虾。虾倒进锅里，忘了计时，煮老了。咬一口，木木的，像嚼橡皮。忽然想起父亲的话——虾比人娇气，多一秒都耽误不得。

后来每次煮虾，我都盯着表，三十秒，一秒不敢多。捞出来过冰水时，水声哗哗的，我总听见父亲在旁边说：“急什么，慢慢来。”可手上那三十秒，掐得比谁都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