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AI攻克千禧年难题"的争议持续了一个多月，最新进展不是证明被推翻，而是它的打开方式被改写了。《科学美国人》13日报道了新进展：几组逐行啃这份论文的数学家看法趋于一致——OpenAI的证明并没有沿用此前被指"借鉴"的"西班牙程序"路线。 OpenAI同时在声明中重申，模型没有接触过纽约大学数学家Tristan Buckmaster未发表的草稿；而在克雷数学研究所官网上，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状态至今依旧挂着"Active（未解决）"。 AI真正证明的是：在一种特定允许的情形下，流体方程会在数学意义上"爆破"；而"不靠外力、流体自己会不会爆"这个核心问题，依然没有答案。知乎微博
争议一个多月，吵清了三件事
第一件，OpenAI到底做了什么。当地时间9月8日，OpenAI投下重磅新闻，称其使用一款比已发布的GPT-6 Astra更强大的未公开前沿模型，联合约1万个并发AI智能体跑了88小时，攻克了这道克雷研究所悬赏100万美元的千禧年难题，论文和Lean形式化证明随之一起公开。 这份论文长达160多页，晦涩难懂，多个研究团队至今仍在逐行审查。 争议则发生在官宣当天：纽约大学的Buckmaster和当时在Anthropic的Levent Alpöge过去一年一直在用Claude、Codex推进同一方向，Buckmaster公开放出四页长文指控学术掠夺；泄露的沟通记录里，OpenAI研究员Sébastien Bubeck留下了那句"你为什么要毁掉自己的职业生涯"，他随后在X上承认用词不当并道歉。微博微博知乎
第二件，"解决了"的下半句。10月6日，OpenAI让一个还没公开的AI模型一口气尝试了约4000道数学题，最后整出372组成果、722篇论文，全传到了GitHub。 但这次发布同样暴露了问题：质量失控，发布第二天OpenAI就撤回了部分手稿，社区梳理提到其中也包括围绕霍奇猜想部分结果的论文。知乎知乎
紧接着，arXiv论文《纳维–斯托克斯：翻译中丢失的原意》挑明了新裂缝：论文里的自然语言命题与提交Lean验证的代码对不上——自然语言要求"严格小于"，代码翻译成的却是"小于等于一个更大的值"。 Lean只检查形式化命题内部是否自洽，不检查"翻译"这一步有没有翻错、翻松；"机器验证通过"因此不能反证自然语言原命题成立。微博知乎
第三件，也是最根本的误读：方法与"西班牙程序"的相似只停留在表面。OpenAI论文其实明确区分了两种机制——西班牙路线靠大尺度应变放大更小尺度的涡量，OpenAI的构造则用振荡脉冲产生平均动量通量，为不断收缩的背景涡旋补足所需的作用。 两条路共用的只是克雷题面允许的那扇"门"：可以构造一种特殊但始终光滑的外力去搅动流体，门后的数学走法完全不同。洛桑联邦理工学院的数学家Gonzalo Cao-Labora说得直接："当你深入细节时，你会发现方法截然不同。"值得一提的是，Cao-Labora正是Buckmaster昔日的核心合作者。知乎知乎
科普版答案：证明了什么，又没证明什么
纳维–斯托克斯方程是所有流体运动的数学基础，机翼周围的气流、台风眼的走向、血管里的血流，理论上都由它刻画。 方程本身写出来不难，悬了近九十年的是那个存在性与光滑性问题：初始状态很平滑的流体，会不会在某一刻局部速度冲上无穷、让方程失去正常解。AI给出的回答是"会"：它构造出一个持续向内收拢、被越抻越细的旋涡，核心区域不断缩窄、速度一路往上顶，直到方程在数学意义上不再有正常解，而流体的总动能全程保持有限。 这个"爆"是精心施加光滑外力"搅"出来的。 OpenAI明确表示不去申领百万美元奖金，克雷研究所的认定也就无从谈起；一杯水不靠外力自己会不会"炸"，仍是悬案。知乎知乎知乎
比"对不对"更棘手的是"懂不懂"。彭博《Odd Lots》请来的嘉宾、麻省理工工程教育副院长Justin Solomon以图形学和特效数学的老本行自认也读不懂这份证明，读到开头几页就卡住了，只能估计结论"八成成立"。 “结论成立"和"有人能讲清为什么成立”，这两件几千年来基本绑在一起的事，如今被分给了两个主体：机器负责前者，人类还停在原地。知乎
陶哲轩把这种处境比作考古——挖掘机整片掀开遗址，宝藏也许真挖出来了，但能说明它来历与意义的土层关系也被一起搅烂了；他甚至提出，某些问题或许该被标记成"对AI谢绝"，就像大家默契地不剧透电影结局。知乎
为什么流体计算成了AI的新战场
流体方程同时压中了AI竞争的几个关键点。其一，能力叙事正在迁移：对话和编程基准逐渐饱和，"能不能做出人类没做到的科学发现"成了前沿模型最有说服力的故事，《经济学人》新刊干脆把这一轮AI数学突破形容为将科学推向陌生的新领域。 其二，这是全行业正面相撞的赛道：OpenAI出手前，Anthropic团队在同一方向推进；也有报道称加州理工团队用物理AI模型拿出了三维无强迫欧拉方程"爆破"的新研究，并获得陶哲轩公开支持。微博微博
其三，成本结构被改写：这波722篇手稿覆盖数论、代数几何、理论计算机科学、统计物理等17个研究方向，有统计称单个问题的算力消耗平均只有约3小时Pro级用量——当验证和搜索能被算力批量堆出来，成果开始以"组"为单位计价。知乎微博
工程侧的分量同样在方程这一头：纳维–斯托克斯是整个流体力学的根基，航空航天、气象预报、船舶工程乃至新能源的流体设计都围着它转。 战场的另一侧是数学界的集体制衡：9月11日，包括陶哲轩、邓煜在内的25位菲尔兹奖得主联合发表《人工智能在数学中的严重错位》声明。 随后据量子位等报道，陶哲轩牵头的"人类数学协会"又在10月中旬发布声明，呼吁全球数学家停止与OpenAI合作、重回以人类理解为核心的模式。微博微博
裂缝本身就是规则
截至发稿，几件事仍未改变：克雷研究所没有认定任何一份"解答"，无外力情形依然未解决，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数学家Camillo De Lellis对《科学美国人》的说法代表了部分同行的无奈——说实话，我看不出这个问题有什么事实性的解决方案。 模型的黑箱属性意味着，它究竟有没有从人类草稿里间接借过力，可能永远无法完全验证；OpenAI在声明中坚持模型接触不到Buckmaster的数据，社区对训练数据的疑问并没有消散。知乎
但真正被改变的是游戏规则。几个著名研究团队正在利用这份论文的Lean代码，并借助其他大模型，以更简洁、更宏观的视角重新理解其中的数学；“形式化证书要与论文同源、翻译步骤由人复核”，正在成为AI数学成果面对的新要求。 流体计算之所以成为AI的新战场，不只因为OpenAI跑赢了那88小时，更因为这场持续一个多月的争议第一次把"验证通过"与"人类能解释"之间的裂缝完整摊在了台面上——这条裂缝怎么补，将决定AI做科学发现的下一程。知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