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泉:沙与水的千年守望
还未走近,先感到一阵挟着细沙的风,拂在脸上,是温热的,又带着些粗粝的意味。待那月牙泉真个从沙丘的臂弯里显露出来时,我竟一时怔住了,忘了言语。那并非我想象中波光潋滟的一片,反倒像一弯被遗忘了的、清冷冷的古月,不慎坠入了这滚滚黄沙的怀抱,就此凝固了千年。四围的沙山,是奔腾的、咆哮的、有着吞噬一切的气势的金色海浪,偏生到了这泉边,便温驯地止住了,只肯将倒影静静地沉入这汪幽碧之中,一动,也不动。

我沿着那木制的栈道缓缓地走,脚下是响晴的日头晒得滚烫的木板,身旁却是这一潭沁人心脾的碧色。这水,静得有些出奇;风过时,水波也似乎是懒懒的,只漾起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縠纹。那水边的几株芦苇,瘦瘦的,却站得笔挺,像是守着什么亘古誓言的戍卒。我俯下身,想去掬一捧这传说里的水,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刺骨的凉,仿佛这水并非来自人间,而是从地底深处漫上来的、关于时间本身的寒意。

忽然便想起了那些早已湮没在史册里的名字。那迎着大漠落日,踽踽独行的僧侣;那听着驼铃清响,迤逦而行的商队。他们见到这一弯泉水时,该是何等的狂喜与感激?这哪里是水,这分明是绝望里的诗,是死亡海中的一滴泪,是过往行人眼中,唯一闪着光的神祇。

暮色渐渐四合,天边烧起一片绮丽的霞光,将那沙山染作了一层温柔的紫金色。月牙泉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里,愈发清晰,真如一钩新月,落到了沙子上。风大了些,送来几声清脆的驼铃,悠远得像从盛唐时代飘来。我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沙与水、古与今的交界线上,成了一粒微不足道,却又与这天地同在的尘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