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人间自有真情在。活了整整四十六年,我今天才第一次喝东方树叶。
拧开那瓶琥珀色的茶汤,坐在马路牙子上,手都有点抖。看着瓶子里晃荡的液体,标签上写着“0糖0卡”,我竟半天不敢下嘴。不是喝不起,是突然觉得,这玩意儿太陌生了,陌生到不属于我这样的人。
我是活在最底层的人,半辈子都在为一口饭拼尽全力。年轻时在工地搬砖、扛水泥,渴了就对着水龙头灌两口;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就去打零工、送杂物,随身带个旧水壶,装的都是凉白开。我从不敢买饮料,那是有钱人的消遣,一块钱一瓶的矿泉水我都嫌贵,更别说这六七块一瓶的“茶”。
小时候家里穷,喝的是井水,带着一股土腥味;长大成人,一天忙到晚,渴了能喝上口干净水就算不错。街上的便利店摆满花花绿绿的饮料,我从来只看不买。那些是年轻人的东西,是日子清闲人的消遣,我这样的人,只配喝不要钱的水,哪有资格花几块钱,买一瓶不解渴的茶水?
今天是实在累狠了,在路边歇脚,便利店的小妹看我满头大汗,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递过来,说天热解乏,搞活动送的。我推脱不过,拧开盖子抿了一小口。
没有糖,没有甜,只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寡淡得很,却莫名地顺口,压下了满身的燥热。可就是这一口清淡,却让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拼命忍住,可心里的委屈、心酸、半辈子的苦,全都涌了上来。
原来不甜的味道,也可以是好的啊。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清爽、这么不必有负担的东西。
我活了四十六年,喝了半辈子的凉水,扛了半辈子的累,从来没人问过我渴不渴,从来没人给过我一口除了活命以外、还带着点体面的水。
我看着手里的瓶子,突然觉得自己活得好可怜。
我不是喝不起这一瓶茶,我是这辈子,从来没把自己放在心上过。我总想着省一块是一块,总想着家人能多花一点,却忘了自己也是个人,也配喝一口干净的、不掺土腥味的水。
这瓶东方树叶,淡得让我心慌,也淡得让我难过。它太普通了,普通到人人都能随手拿来解渴,可我却等到头发开始发白、脊背开始佝偻,才第一次喝到。
半生都在为活着挣扎,半生都在为家人操劳,我把自己活成了赚钱的工具,活成了无坚不摧的汉子,却忘了我也会渴,也值得喝一口体面的水。
一瓶茶下肚,凉意散了,可心里的涩却怎么也散不去。原来最让人难过的,不是一辈子吃苦,而是辛苦一辈子,才发现自己从未好好爱过自己,从未给自己留过一丝一毫的体面。
人到中年,身处底层,没有靠山,没有退路,连一瓶普通的茶,都能让我红了眼眶。这就是我的一辈子,劳碌半生,尝尽人间疾苦,才知世上有种东西叫“无糖也甜”,却早已满身疲惫,满心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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