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丫香，叫卖声…绿皮火车要的就是这个味儿！|山东日照1

这山东省内啊，有太多漂亮的地名：

青岛、烟台、即墨、日照、蓬莱、兰陵……

翻着地图，读着这些飘飘渺渺的名字，我几乎要原地飞升~

然后被枣庄活生生拉回原地。

这相当于皇帝翻牌子：志玲、如懿、嬛嬛、小雪……咦？玉凤（囧）……

成龙大哥接受采访时说自己祖籍是山东的，却不知道具体是哪里，就说自己是烟台的，因为他觉得烟台这个名字很好听。

日照也不错，听起来挺风和日丽的。我怀着同样风和日丽的心情，订了从杭州通往日照的火车票。

没有高铁没关系，订一个卧铺，晚上上车，躺下睡觉，醒了，人也就到了。

上车时间快到了，在安检闸机上极其优雅地刷一把身份证，刷信用卡吃米其林餐厅也不过如此。

“嘟！”闸机上的显示屏上一段字，意思大体是“你个六二，跑错站了！”

杭州有两座大型火车站，我订的首发站是“杭州站”，而我到的是“杭州东站”！

脑子嗡的一下，好像一群马蜂轰开天灵盖。

这下傻逼了，傻眼了，傻样了。

这下没有日照风和日丽了，只有日照香炉冒黑烟了。

这下没有山东大汉了，只有满头大汗了。

一个狂乱的身影开始在迷宫般的杭州东站里狂奔！

奔到人工售票窗口，售票员不见人影，只见一只颤抖的手冉冉升起，手指间夹着一张身份证。

瘫倒的猛男不胜娇喘、气息奄奄：“改、改签……”

一番折腾后，改签了一个小时后出发的车票，但是没有卧铺了，只有硬座。

大概有十年没坐过绿皮火车了，更别提通宵硬座，只从别人的文字里看到那种苦不堪言。

从晚上八点一直坐到早上六点，那么硬，我猜我受不了。

受不受得了都得受，正努力做着各种思想准备和心理建设，绿皮火车驶来了。

从窗户看进去，灯火通明，非常明亮。

我随身带了一本书，还在担心能不能在火车上看，看来没有问题。

车门打开，现场顿时混乱起来，熵值开始升高。

列车员大叔拿黄带子封上门，大喊：“排好队！拿好身份证检票！一个一个上！”

没有人排队，要排的也不知从哪里排起。

同时有好几只手都把身份证和车票递给列车员大叔。

大叔很生气，将抬着验票机的手放下，用愤怒的目光扫视大家。

没有人理会他的愤怒，也没有人关心他的沮丧，大伙儿只想钻进车里去。

只有我在猜测，这位大叔一定在日复一日的无助中经历着中年危机的崩溃。

火车马上就要开动了，僵持不是办法，大叔无奈地解开了横拦在门口的封印，不服气地喊：“你们先进去，我们车里面还会检票的！”

这，也许是属于中年人最后的倔强吧。

我刚坐定，就闻到一股食物的味道，一个花臂男正在我斜前方吃车上的盒饭。

比起从前，绿皮火车的座椅升级过了，看起来更像是沙发；车厢里也加装了空调，温度适宜，体感舒适。

也许，这趟旅途并不会特别难捱？

车子一开动，就有一个辅警大声呼喊着什么，他吐字含混不清，语气放浪形骸，声音撼动车盖，我以为是“磨剪子来戗菜刀”或者“瓜子花生火腿肠，香烟啤酒矿泉水”，竖起耳朵仔细听，原来是“电脑手机钱包，都看好收好，口罩戴好，全程禁止吸烟”……

这是我听过的最江湖气的温馨提示了。

然后又来了两个列车员来检票，检票方式采取军训训练方式：“1号！1号的举个手！2号！3号！3号呢3号！……”

检票完毕，又有一位列车员女士登场，声音总算是那种温和的：

“大家好，请大家疫情期间注意自己的健康，戴好口罩啊~”

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也跟着电视购物起来，字字句句，充满了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般的激昂热情：

“推荐一下我们本次列车上卖的湖南特产手撕鸭排。北京烤鸭南京盐水鸭，都是88元99元一只！我们的湖南手撕鸭，精选一年以上的胡鸭，去掉鸭皮和脂肪后，采用三十六味中药和香料、经过十八道工序……”

“现在一袋只要20元！如果你买四袋只要60元，相当于15元一只！非常划算！……”

“送父母，美味滋补尽孝道，送亲朋，美好祝福都送到……”

想想自己从没给父母送过鸭，不孝的我羞愧地低下了头。

慢着！我们这趟列车从头到尾都不经过湖南，为什么卖湖南特产？……

“你拆一个给我们试吃，好吃我们一定买！”花臂男不知何时吃完了盒饭，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老坛酸菜牛肉面提议道。

“不好意思，现在疫情期间，不允许试吃。我也想给你们试吃，一吃就买！”电视购物女主播言之凿凿。

有不少人开始掏钱。花臂男不死心：“你就拆一只尝尝看嘛，不知道味道不敢买。”

“不好意思，现在疫情期间，真的不允许试吃。”

花臂男仍然坚持自己想试吃的人生信念。

他的信念来源于“车上的一切都可以讨价还价”——当他看到有乘客花了25元买了一份盒饭，他得意洋洋地跟那个客人说：

“你25块买的吧？我买了一份一样的，就10块。”

筷子挟到嘴边的米饭忽然不香了，那个乘客瞪大了眼睛：“真的？”看着花臂男狡黠的微笑，他将信将疑：“你骗我的吧？”

花臂男打开支付宝付款记录给乘客看：“真的！看！就十块！你跟她磨一磨，可以讲价的！”

沮丧的25元问：“小伙子你哪儿的？这么精。”

“淄博的。”

最终试吃请求没有成功，花臂男又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排火腿肠，啃得非常起劲。

我怀疑他的恩格尔系数一定非常高。

电视购物女主播走后没多久，我们迎来了清洁工大爷的打扫时间，一手笤帚，一手簸箕，专扫客人脚下。

“来，抬一脚！”“来，抬一脚！”……

轮到我的座位，还没等他说“抬一脚”，我腹肌一收，双脚麻溜地抬到和屁股一样高，生怕影响了别人的工作。

大爷走了，又一个老年女性的声音从车厢的尽头飘过来：“妩媚！妩媚打力báo啊，妩媚打力báo！田珊的妩媚！”

我正琢磨着妩媚和田珊什么关系，婆婆推着一推车零食走了过来，我仔细看了看零食的包装——天山乌梅大礼包……

就这样，你方唱罢我登场，车厢永远热闹非凡，像一个不眠的集市，不曾有一刻的安静。

别说看书了，刷个抖音我都嫌干扰重重。

我在回忆：刚才都来了几波人了？居然还不带重样！

时间已经指向晚上十点半，乘客们也都有点疲了，停止了兴奋的谈话，车厢内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这下总没人来了吧？

我还是太嫩。

“有没有需要补卧铺的！还有两张软卧！”一个列车员边走边吆喝。

“软卧多少钱？”一个声音问。

“300多。”

没人吭声了。经过刚才电视购物的洗脑，大家在想这得能买多少只鸭子、孝敬多少对父母啊！

紧接着来了一个卖盒饭的，“剩下的盒饭便宜卖了啊！十块钱一盒！有没有要的！最后一波了啊！卖完就下班！”

我觉得那个掏了25元的顾客心里一定在骂MMP。

夜晚十一点，大家的神情开始恍惚，表情逐渐呆滞。

该是时候熄灯了吧？

别的乘客告诉我硬座车厢整个晚上都不关灯。啊这……

也没事，我又从包里取出一个口罩，蒙住上半脸，这事儿就算解决了。

事实证明，坐着睡觉是非常不舒服的，座椅虽然比儿时记忆中的要高级许多了，但是仍然偏硬，而且可能是高度不对或是背部不可调之类的原因，脖子撑不住沉重的脑袋，双脚开始浮肿。

我曾经看到这种固定脖子的做法，虽然有点像披麻戴孝，但的确聪明。可惜我们这列车上的是头巾不是头套……

我坐的是双人连座，旁边没有人，我可以把脚架在邻座，身体坐直，倚着窗户睡觉，这让舒适度高了不少，但总体还是扭曲。

有人如上图这样使用双人座，但走廊上人来人往的，我实在不好意思占用过道。

我望向对面一个三人连座的，一个人占三个位置就可以蜷着腿躺下，这是最舒服的了。

然而全车厢我最羡慕的是这只小熊。

刚要入睡的前一秒，有乘务员像一辆改装过引擎的豪车，炸街般风风火火咆哮着穿过车厢，“苏州站到了啊苏州站！不要睡过站了！”

在这之后，每快到一个站，咆哮乘务员都会以高分贝闹醒乘客，不要睡过站。

虽然对睡着的客人有些残忍，但另一方面也挺人性化的，毕竟深更半夜的，一旦坐过站就非常麻烦。

但即便这样，还是有乘客睡过了站。

凌晨两点，除了火车运行的隆隆，车厢内鸦雀无声。

不过仔细听，还是有此起彼伏的鼾声，还有小声的抖音外放。只不过这些声音在外界噪声的压制下，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列车员这一路走得艰难，把我看哭了。

有几个汉子脱了鞋，车厢里暗香浮动，我脑子里不断滚动播出那则广告：传统老坛发酵，七七四十九天……

就在这一夜，我成长了。因为我了解到，脚臭原来也分不同香型。

也没啥不可忍受的，久居鱼肆不觉其臭，鼻子是最容易适应的感知器官，多闻闻也就失去了感觉。

这位的睡姿，和他脱下鞋子后飘出的味道一样上头。模模糊糊的意识里居然跑出一句高中作文里常用的句子：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哪儿来着？

还有这位妹子也是个人才，不，是鬼才。

总之，在滚滚的车轮上，在脚臭的熏陶下，我们以鬼斧神工的千姿百态，跌跌撞撞滚进了甜美的梦乡。

凌晨两点半，有人实在受不了在硬座上坐着了，加钱补了卧铺。

对于这种半路退缩的逃兵，我们只有鄙夷！——早加钱去卧铺不就没事了？白熬了这么久！

凌晨五点，我活生生被冻醒了。

车厢里一片“卧槽好冷”的声音。早有人去了别的车厢回来，愤愤地说其他车厢温度正常，就本车厢最冷。

我跺跺脚，起身往厕所走去。打开门，发现厕所是这个样子的。

忽然想起在狼狼阿狗，绿皮火车的厕所都是直通式，粪便直接排放到路基上，不做任何的处理。

那么铁道上不就都是一坨一坨的屎了吗？其实不然。火车的速度飞快，粪便高速撞击在路基的碎石上，立刻就碎成了粉末，死不见尸。

但是速度慢的时候就不行，所以列车在靠近站台的时候都要关闭厕所。（啊为什么我总是知道这些没有用的屎尿屁冷知识……）

花臂男居然在睡衣外面又裹了层皮衣……他是淄博机器猫吗？什么吃的穿的都不愁！

早上六点半，工作人员重新走上工作岗位。

第一位上场的是卖早餐的阿姨，然后就是昨天的节目轮流再演一遍：查票的、报站的、推销的、打扫的……车厢就像一亩田，你犁一遍地，我播一遍种，春华秋实，多跑几轮，总有收获。

睡也没睡好，耳朵里全是吵吵。等我恍恍惚惚下了车，猛然发现：啊鸭！自己买的两袋鸭子忘在车上了……

网上搜了下价格，哦，原来两袋十几块就能包邮，好评还有返现，忽然也就没那么难过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