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字卖了4536万元，人却被乾隆钉进《贰臣传》

1645年5月，南京城破的前几天，一个54岁的男人被满城百姓按住，一根一根薅光了胡子。

人们不打他别处，专拔他的胡子。史书上留下四个字："须发尽落"。

这个人叫王铎，字觉斯，河南孟津人。他是南明弘光朝廷的内阁次辅，官位仅次于首辅马士英。他也是那个时代字写得最好的几个人之一，与董其昌齐名，当时便有"南董北王"之说，后世唤他"神笔王铎"。

被拔掉胡子的第四天，他打开城门，跪迎清军。

鼓角声中换帝王，

雨中跪道鬓成霜。

莫将名节量毫素，

纸背犹存万丈狂。

列位看官，今天要说的这个人，叫王铎。

说书人先摆一句话在这里：这人是中国书法史上最大的悲剧人物，没有第二个。

他的字，300年后在拍卖场上卖到4536万元，被日本人捧作"后王胜先王"。他的名字，却躺在乾隆皇帝钦定的《贰臣传》里，200年不得翻身。

同一个人，一半在天上，一半在地底下。

悲剧在哪儿。不在他降清那一天，在他降清之前十几天。

那位说了，薅个胡子也算悲剧？您听我往下说。

第一回：孟津寒门粥不继，少年临帖入翰林

一粒米，一管笔，

寒门出来的孩子，

后来把字写进了史书——

也把名字写进了另册。

明万历二十年，也就是1592年，河南孟津双槐里添了个儿子，取名王铎，字觉斯。

这家穷。穷到什么份上？史料上留了五个字——"不能一日两粥"。一天连两顿稀粥都供不上。

他爹王本仁一边种地一边读书，教子甚严。可再严也变不出粮食来。王铎后来是靠舅舅陈具茨接济，才把书读下去。

书中暗表，孟津这地方有个讲究：耕读传家。越是穷，越要把孩子往书里送。王铎就是这么被送进私塾的。

少年王铎读书之外干一件事——临帖。临的是王羲之的《圣教序》。这一临，就临了一辈子。

后来他自述立场，话说得很硬："予书独宗羲、献。""书未宗晋，终入野道。"意思是，写字不往晋人那儿扎根，最后都走歪路。

列位看官记住了，这句话他念叨了一辈子，到死都没改口。

明天启元年，王铎中乡试。第二年，也就是1622年，31岁的他中了进士，殿试二甲第58名，进翰林院当庶吉士。

同榜的还有两个人，一个叫倪元璐，一个叫黄道周。三个人凑在一块儿，当时被人称作"三株树"，也叫"三狂人"。

为什么叫狂？因为这三个人的字，都不肯好好跟着时风走。

那位说了，这三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书中暗表，这问题问得好。23年之后，三个人的路，走出了三个方向。这一段，咱们后头再交代。

先看王铎在朝里混得怎么样——才要说他怎么在朝堂上栽跟头，这位"三株树"里的一株，先在金銮殿上触了龙颜。

第二回：金銮殿上触龙颜，一句话里见平生

朝堂之上直言难，

金銮殿前伏案寒。

一句"好书数行"语，

说尽平生半世酸。

王铎的官运其实不算差。

翰林院编修、少詹事、经筵讲官，一路做到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这是崇祯十一年，1638年，他政治生涯的最高峰。

可他这个官做得别扭。

头一件，他上疏弹劾主和派的杨嗣昌，把皇帝惹恼了，险些挨廷杖。

第二件更要命。有一天经筵讲书，讲的是《中庸》里"惟天下至圣"那一章。王铎借着讲经，劝崇祯别在围剿农民军的时候再加派"剿饷"。

这话说到了百姓身上，也戳到了皇帝的痛处。

崇祯当场翻了脸，把王铎骂了一顿。史书上留下了六个字："铎惶惧，俯伏案前待罪。"

列位，一个礼部侍郎，磕头伏在案前，等着皇帝发落。这就是他在崇祯朝的位置。

也就是在这一段时间前后，首辅张至发推荐他升官。王铎写了封答谢的信，信里有一句话：

我无他望，所期后日史上，好书数行也。

我别无所求，只盼日后史书上，能留下几行好字。

那位说，这话听着挺谦虚啊？

看官，这话要放在时候里看。他说这话的时候，明朝还没完，他还想着为国效力。这是一句抱怨，一句自嘲。

可这句话偏偏就成了他一生的注解——他后来真的只剩下了"好书数行"。

才要说这句自嘲如何变成谶语，天下先变了。

第三回：煤山树倒天崩裂，南京城里又登阁

煤山一树挂君王，

江水苍茫载客航。

国破家亡人未死，

又来江左拜新皇。

崇祯十七年，1644年，三月。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在煤山一棵树上自缢。

北京陷落的时候，王铎在哪儿？在苏北运河的一条船上。他早被排挤到南京去了，这一年正在南北之间漂泊。

书中暗表，这两年王铎的私事也不顺。父亲死了，母亲死了。妻子马氏病死在逃难的船上。几个儿子里，也有夭折的。

国破家亡，四个字搁在他身上，字字落实。

五月，福王朱由崧在南京称帝，改元弘光。王铎被任命为东阁大学士，后来又升到内阁次辅——官位仅次于首辅马士英。

凭什么轮到他？这里有个说法：当年农民军追杀福王一家的时候，王铎救过福王的命。

可说书人得说句公道话：这个内阁次辅，他当得并不舒坦。他跟马士英水火不容。

弘光帝召见他的时候，屏退左右，把他叫到跟前，流着眼泪说：有话你就说，别学马士英蒙蔽我。

王铎于是请求削马士英的兵权，弘光帝不点头。

一个次辅，手里没兵，说话不灵，皇帝哭完还是不听。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少年来到南京。才要说这个少年是谁、又怎么掀翻了一城人的命运。

第四回：一句真话遭众怒，满城拔尽美髯公

说了真话反遭殃，

满城百姓动拳忙。

一根一根拔将去，

拔尽平生好髯郎。

弘光元年，1645年，三月。南方来了个少年，自称是北方逃出来的太子朱慈烺。

弘光帝派百官去验对真伪。派去的人里头就有王铎——他当年做过太子的老师。

众人验完，一致指认：这是假的。

这就是南明史上疑点重重的"伪太子案"。

看官，这件事的政治逻辑冷酷得很。如果太子是真的，弘光帝这皇位就没了。所以官方越说太子是假的，民间越愿意相信他是真的。

五月十一日，南京城里出了大事。左良玉一系借着这股民怨煽风点火，城里百姓冲进监狱去"救太子"，顺手把王铎抓了。

抓了干什么？围殴。

打哪儿？专打胡子。

列位看官，这里得补一句。王铎这个人以美髯著称，当时人给他起的绰号就叫"王胡子"。须发浓密且黑，跟他那笔雄强的字正好配成一对。

那一天，这个美髯公被按在街上，一根一根薅过去。史书上留下一句："须发尽落。"

北京青年报后来梳理这段史事，写了一句话：可怜只不过说了句真话的美髯公，"须发尽落"。

王铎研究学者薛龙春记下的版本更细。他说，南京民众抓住王铎，群殴至须发尽秃；是勋臣赵之龙把他移入中城狱，才保住性命。

那位说，他说的是真话，凭什么挨打？

看官，他说的是真话，可那时候没人要真话。更要紧的是——弘光帝和马士英，早在出奔之前就弃城跑了。走的时候"并不关白王铎"，连一声招呼都没打。

一个被皇帝丢在城里的次辅，替皇帝说了句实话，被自己护着的百姓按住，薅光了胡子。

才要说这胡子薅完之后，南京城发生了什么。

第五回：雨中跪迎郊坛外，船上焚尽旧诗文

郊坛门外雨纷纷，

文武低头跪道旁。

一把火焚旧日稿，

从今不认旧时人。

五月十五日。距离被薅光胡子，才过了四天。

清军兵临城下。身居内阁次辅的王铎，与礼部尚书钱谦益一起，率领文武大臣数百人，在南京郊坛门外，冒雨跪在道路两旁，迎接清军入城。

雨里跪着的，是"王胡子"——胡子已经没了。

那位问，他心里怎么想的？

书中暗表，后来有人替他记下一句辩解。王铎说起明朝亡国时很少有人臣殉节这件事，原话是：

故君择臣，臣亦择君，孰肯以其身徒劳于是非黑白混淆之世，以性命日待于汤镬之前欤？

意思是：君王把刀子往自己身上捅，不把天下放在心上。那么君可以挑臣，臣也可以挑君。

谁愿意拿命去陪这样一个是非黑白不分、天天提着脑袋等着的朝廷？

这话说得硬。翻译成大白话：让我为崇祯、为弘光去死？他不愿，不愿，不愿。

这话是他的自辩，也是那一代人的真实处境。可自辩归自辩，"贰臣"这两个字一旦贴上，就再也撕不下来了。

随清军北上之前，王铎做了一件事。

在天津的船上，他亲手烧掉了自己在明代所写的诗文稿1000余卷。

一千余卷，一把火。

那位说，他烧的是什么？

看官，他烧的是自己前半生。一个读书人，把从明朝带出来的东西全烧了，意味着他认了——明朝那一页，翻过去了。

才要说他进了北京之后，这七年是怎么活的。

第六回：七年狂墨惊天下，一纸谕旨定贰臣

七年泼墨作狂书，

换得身后一纸诛。

谁道笔端无骨力，

偏从绝处起风雷。

入清以后，王铎的官位不低。

清廷命他以原官礼部尚书管弘文院学士，充《明史》副总裁、殿试读卷官、《太宗文皇帝实录》副总裁，加太子太保，晋少保。

跨越明清两朝，他做的是同等高位。

可他没把日子过成新贵的样子。

钱谦益给他写的墓志铭里，有这么一段画像：

既入北廷，颓然自放，粉黛横陈，二八递代，按旧曲度新歌，宵旦不分，悲欢间作。

另有一处记载更狠。他"居常垢衣跣足，不浣不饰，病亦不肯服药，久之更得愈则纵饮，颓堕益甚"。

衣裳脏了不洗，脚上不穿鞋，病了不肯吃药。稍微好一点就纵酒，一天比一天颓唐。

可就是这七年，他写出了这辈子最好的字。

傅山评他的字，一句话点了要害："王铎40年前字，极力造作；40以后，无意合拍，遂成大家。"

40岁之前极力造作，40岁之后无意合拍，反倒成了大家。

黄道周在国变之前就断言过："行草近推王觉斯，觉斯方盛年，看其五十自化。"

数字三连，列位记好了：40岁前刻意求工，40岁后忽然开窍，50岁后进入化境。

降清之后的某一年，他在一件草书长卷末尾写下一段跋：

吾书学之四十年，颇有所从来，必有深于爱吾书者。不知者则谓为高闲、张旭、怀素野道，吾不服，不服。

"吾不服，不服。"四个字，说了两遍。

不服谁？不服说他学的是野路子的那些人，也不服这个把他按在地上的世道。

清顺治九年，1652年，王铎病逝于故里，享年61岁。距离他打开南京城门，整整7年。

可故事没完。

他死后124年，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十二月，乾隆帝下旨，命国史馆编纂《贰臣传》，谕旨里点了他的名：

及定鼎时，若冯铨、王铎、宋权、金之俊、党崇雅等，在明俱曾跻显秩，入本朝仍忝为阁臣。

"忝为阁臣"四个字，把他在两朝的高官身份，一句钉死。

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谕旨又分甲乙两编，乙编收的是"反复无常或效忠不足者"，王铎在乙编。

到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最后编定，甲、乙两编共收125人。

乾隆把话说得很直白："此实乃朕大中至正之心，为万世臣子植纲常。"

那位说，那他的字呢？他一辈子的心血，就这么埋了？

看官，这正是这个故事最吊诡的地方。才要说王铎的字怎么从坟里爬出来，又怎么被日本人捧回中国——这里头还有一段"出口转内销"的公案。

请看下文。

尾声：其人可诛，其书不可废

王铎身后的第一道关，叫"人品即书品"。

清代书论家吴德旋《初月楼论书随笔》里那句话，是这套评语体系最赤裸的标本：

王觉斯人品颓丧，而作字居然有北宋大家之风，岂得以其人而废之。

看官您品品这个句式——连替他说话的人，都是先承认"人品颓丧"，再替他求个情。

沙孟海说得更直白：王铎是明朝的阁臣，失身于清朝，"只这一个原因，已足减低他的作品的价值好几成"。

清初书坛推崇的是赵孟頫、董其昌一路的流美书风。再加上"贰臣"这层身份，王铎在身后近200年里，一直卡在"被承认但不被推崇"的位置上。

那时给他的品评，常常只是"能品"。

可王铎自己，从很早就在替身后打算盘，而且打得很系统。

他定了一条日课："一日临帖，一日应请索。"一天临古，一天应付求字的，两件事严格隔开，终身不改。

晚年更把《拟山园帖》《琅华馆帖》《日涉园帖》一一摹勒刻石。

他对子孙交代过一番话，大意是：我一生别无所成，唯有书法一道小有所成；等我死后，可寻良工把这些作品刻石镶于中室四壁，传留后世；子孙后代若有衣食不足，还可以拓卖字帖，贴补温饱。

《拟山园帖》共10卷，收他一家之书103种，多是临古之作。

《琅华馆帖》的刻石现为国家一级文物，1958年出土于河南洛阳洛宁县张鼎延别墅遗址，汉白玉条石12块，刻字20面。

一个知道自己政治生命已经完蛋的人，把全部身家押在了笔墨上。

那他凭什么后来翻了身？先说他的字本身。

学界通常归为三条。其一，以雄强笔力矫正赵孟頫、董其昌以来的帖学柔媚之风，沙孟海因此称他为"书学界的中兴之主"。其二，首创"涨墨"之法，让墨溢出笔画之外自然渗晕，形成墨块和线条的强烈对比。其三，把小字的尺幅拓而为大，用一丈多高的巨轴，把看字的方式从"案上观"变成了"壁上观"。

戴明皋跋他的草书长卷，留了一句流传很广的话：

元章（米芾）狂草犹讲法，觉斯则全讲势，而魏晋之风轨扫地矣，然而风樯阵马，殊快人意，魄力之大，非赵、董辈所能及。

"魏晋之风轨扫地矣"，本是骂他；后半句立刻改口，"风樯阵马，殊快人意"。

后人形容他的字，用的是"忽正忽斜、忽雅忽野、大整大乱、既丑且美"，是"乱世之象，末世之征"。

再说第二道关——日本。

日本近代书家村上三岛一生研习王铎、收购王铎，在日本成立"王铎书法显彰会"。由此形成日本书道的一个派系"明清调"：连绵大草，高堂大轴。

日本关西乃至整个日本书坛，长期流传一个说法——"后王(王铎)胜先王(王羲之)"。

2010年，北京匡时秋季拍卖会上，村上三岛旧藏的王铎《雒州香山作》，以4536万元人民币成交。

20世纪80年代，村上三岛带着几十件自己收藏的王铎作品，与河南博物馆合办王铎书法展。

那时候中国书法界刚经历文化断层，这场展览带来的震动极大——学王铎的热潮从河南兴起，随后铺向全国。

有评论家说得刻薄也精准：王铎是中国书法"出口转内销"的成功案例。

说书人最后判一句。

王铎做不成名臣，就去做书法的中兴之主；不能留名于政事，就把名字押在笔墨上。

他的字里那些欹侧、涨墨、狂放和不驯，与其说是美学主张，不如说是一个被时代碾过的人，在纸上做的最后抵抗。

启功赞他："王侯笔力能扛鼎，五百年来无此君。"

把这句话和《贰臣传》摆在一块儿看，才能读出分量——五百年来无此君。500年来，也只有这一个把政治生命活埋、又把艺术生命活到极致的人。

其人可诛，其书不可废。这，才是"神笔王铎"四个字里，最狠的地方。

最后问列位一句：一个把政治生命活埋的人，为什么反而写出了这辈子最好的字？

声明

本文为历史人物与文化评述。文中所涉明清易代，是中国历史上特定条件下的政权更替，本文不对任何民族作整体评价，亦不借古论今。

文中"大悲剧人物"等判断属作者观点；人物生卒、职官、著作、拍卖等事实性信息，均据文末「信息来源」，不构成对任何历史人物行为的褒贬推荐。

信息来源

1. 《清史列传·贰臣传》（清代官修），乾隆四十一年十二月谕旨原文及乙编分类标准

2. 《清高宗实录》所载乾隆帝关于编纂《贰臣传》的历次谕旨

3. 钱谦益《故宫保大学士孟津王公墓志铭》

4. 北京青年报《"贰"了的王铎：精神坍塌在胡子被薅的那一天》，2016年11月11日B05版

5. 澎湃新闻《薛龙春谈王铎其人其书》（薛龙春为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学院教授、王铎研究学者）

6. 人民网转载新民晚报《"后王"胜"先王"》，2013年2月24日

7. 人民政协网《神笔王铎与东渡纪事》，2016年5月23日

8. 今日中国《王铎：明清书法板块的领军人物》，2014年12月8日

9. 河南省人民政府门户网站《王铎故居》

10. 河南省民政厅《王铎》专栏；河南党史方志网《王铎》

11. 洛阳人大网《明清"孟半朝"》，2018年3月30日

12. 央视网《匡时春拍明清书法专场：王铎〈临徐嶠之帖〉》，2012年5月28日

13. 故宫博物院《乾隆帝批判钱谦益的过程、动因及影响》（张小李）所附乾隆朝禁书谕旨年表

14. 《〈贰臣传〉的编修》（清史研究文献）

15. 人民日报客户端《王铎：王羲之第一，王献之第二，我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