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州独乐寺——上承唐风下启宋式，八大辽构独占其二

北京周边不缺短途游玩的好地方，而且总会有几处是你未曾去过。在北京正东，天津的最北端的蓟州（就是以前的蓟县）就是这么一处遗忘之地。它古称渔阳。一般人提起它，要么是因为被乾隆赞誉「早知有盘山，何必下江南」的盘山，要么就是因为于桥水库。我以前特别喜欢去于桥水库吃铁锅炖鱼，那一口鲜，十几年都不会忘记。

而上个周末，我去了一趟蓟州，却是专程为了一览一座千年古刹。

今年上半年，我陆陆续续看了几处古寺庙，游览三河灵山寺的时候，我了解到了现存的八大辽构，也就是辽代留下的八处木构建筑，而独乐寺独占两处。想不到这么近的县城里，还藏着这么高等级的国宝，差点就被我遗漏了。于是我便顶着烈日高温，专程赴此古建之约。

一、蓟州老城

我是从蓟州的东边开过来的，所以自然从东口进入蓟州老城。车停在老城外面。别看蓟州不算热门旅游地，但是节假日人还是挺多的。具体停在哪里，我后面会说。

独乐寺可以单独购票，也可以买独乐寺+白塔+文庙+鲁班庙的联票，价格不贵，距离不远，时间充裕可以一起转转。而我只对独乐寺古建感兴趣，而且天气太热了，所以只买了独乐寺的门票。而白塔曾经本就是独乐寺的一部分，这次顺便去转了一下。

从老城外面，已经能看到独乐寺观音阁的屋顶了。

看到武定街的大牌楼，直接往里走，一进来就能看到独乐寺的入口。

二、独乐寺——无上国宝，唐风辽骨

独乐寺始建于公元984年，正是辽代「上承唐风、下启宋制」的关键过渡期，独乐寺的山门和观音阁都是同期的作品，所以「唐风辽骨」非常浓。梁思成在1932年亲自率营造学社进行首次考察，并写下《蓟县独乐寺观音阁山门考》，这也是中国学术机构第一次用现代建筑学方法调查古建筑。梁思成评价独乐寺「上承唐代遗风，下启宋式营造，实研究我国建筑蜕变上重要资料，罕有之宝物也」。在建筑学界，有一种代表性看法：独乐寺两座辽构的建筑学成就，是全国古建之冠。

和今年上半年我去过的两处古建相对照，独乐寺何为古建之冠就更清楚了。

河北正定的隆兴寺，虽然始建于隋代，但它的主要古建筑群体都是在公元1052年修建的，比独乐寺晚了68年。被鲁迅誉为东方美神的倒坐观音是北宋时期原构悬塑。而独乐寺除了部分明代补塑（比如倒坐观音），大部分都是辽代彩塑。

而三河灵山寺，虽有辽代砖塔，殿宇却是1998年仿建的，规格要低了不少。

三处古建对比，独乐寺凭着完整的辽代木构群，外加辽塑、辽壁画和以现代建筑学方法调查的首考之功，分量压过另外两处；不过隆兴寺却也胜在宋构规模的重量，毕竟其摩尼殿的重檐歇山顶要比独乐寺的单檐庑殿和重顶级别高，建筑群规模也要更大。

山门·辽构其壹——超顶配门面

其实独乐寺的山门，正对的是出口，从进口进入后，要绕到前面来。我这张是游览完毕，出来在对面休息的时候拍的。

山门上正挂「独乐寺」三字牌匾，相传出自书法顶流大家严嵩之手，但因为严嵩大奸之名，所以落款被抹去了。

说独乐寺的山门是超顶配门面，不仅因为这块牌匾，还因为它的屋顶。

这里要补充一个关于中国古建屋顶的小知识。

中国古建屋顶按照等级主要分为庑殿顶、歇山顶、悬山顶和硬山顶，在庑殿顶之上，还有重檐庑殿顶和重檐歇山顶。

庑殿顶：五脊四坡，独乐寺山门就是这种屋顶，是中国古建等级最高的单檐屋顶，而故宫太和殿的重檐庑殿顶，就是中国古建屋顶的顶配。一般只能用在皇家宫殿、顶级佛寺的主殿。

庑殿顶主要结构有一条正脊和四条垂脊，正脊两端收尾的叫鸱吻，主要用作辟火防水，防雷击，防雨水渗漏。独乐寺山门鸱吻高1.34米，辽代原物，是国内建筑屋顶上现存最早的鸱吻实物，被梁思成称为极可罕贵之物也。它最显著的特征是龙尾向内卷，而明清的龙吻是外卷的，张牙舞爪，正好相反。

其他脊兽，留到后面介绍观音阁的时候，再对比着一起说。

歇山顶：九脊（1条正脊、4条垂脊、4条戗脊），独乐寺观音阁屋顶就是这种，等级仅次于庑殿顶。歇山顶的两侧坡面，不直接下来，而是在中间「歇」了一下，这部分三角形就是山花，也就是歇山的标志。重檐歇山顶等级仅次于重檐庑殿顶。

之前我去过的隆兴寺摩尼殿，就是重檐歇山顶，只不过它还多出了四面抱厦。

悬山顶：两坡顶，屋面两端悬出山墙以外。等级仅高于硬山顶。多用于次要建筑。

硬山顶：两坡顶，山墙与屋顶齐平。等级最低，多用于民间建筑。

一般建筑规格，都是循序渐进的，深处的正殿规格最高。

而独乐寺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把最高规格的庑殿顶用在了山门上，正殿观音阁却用的歇山顶。山门的规格压过了主殿，确有些反常规。原因有多种说法，一说这是因为辽代崇佛，而山门是佛的脸面，进山门第一眼要更有气势；也有说与地区文化有关，原因至今没有定论。不过却也为山门增了不少色彩和气势。

一进山门，左右两尊辽代木骨泥塑的哼哈二将，四米半高的金刚力士，红脸怒目，披甲戴盔，手里拄着降魔杵。哼哈二将的泥胎是辽代原物，算得上辽代彩塑珍品，可外层彩绘却是后人重描的，不过那股气势依旧，腰身微微前倾，衣纹像被风掀起，仿佛下一秒就扑面而下。

再往里的天王殿，墙上是四大天王彩绘壁画。

立体的雕塑，平面的彩绘，两层护法，对望而立，栩栩如生。

观音阁·辽构其贰——千年木骨强震不倒，现存最古老的木构楼阁

从山门迈步而出，抬头仰望，瞬间便被扑面而来的震撼填满。

完全走出山门，这座高达23米的观音阁，才算正式映入眼帘。

其实文字和照片都是苍白的，只有真的走近仰望，才能感觉出亲临的震撼。

抬头看匾。观音阁上下两层，每层各挂一块。上匾是「观音之阁」，相传是李白北游幽州时题的，因为阁字下面有太白落款；下匾「具足圆成」，是咸丰御笔。一阁两块匾，还是上下错位挂着，这种规制并不多见。其实在里面，两层之间还夹着一块乾隆题的「普门香界」的牌匾，独乐寺曾经是乾隆去清东陵路上的歇脚行宫，所以题有御笔。

不过这座观音阁命名只有两层，怎么能容下三块牌匾呢？这就不得不说说它的建筑巧妙了。

站在外头数，观音阁确实是两层楼，下层和上层之间有一圈腰檐平坐。但从里面看，其实是三层。中层是个暗层，叫平坐层，做结构过渡用的，平常不对游客开放。外看二、里看三，这套「明二暗三」是辽代高层木构的招牌，到了明清就很少见了。

细看观音阁，建筑结构非常巧妙。它用了二十四种、一百五十二朵斗拱，每一攒都按它所在的位置和要负担的重量单独设计，没有两朵是完全一样的。而角上那攒转角铺作尤其特别，它往外斜伸出一根四十五度的斜拱，名为抹角拱，这也是中国现存木构里运用斜拱最早的一例。往上看，层层出跳，用的双抄双下昂，比明清秀气的斗拱粗得多、重得多、也深得多。梁思成盛赞其为「运用斗拱至最高艺术标准之精品」。这种豪劲，就是所谓唐风辽骨，而明清建筑的秀丽放在它面前，却显得有些小气了。

而这份设计，不仅为了精美，更有一份承重的秘密。

作为千年木构建筑，观音阁挨过大大小小多次地震，光文献可考的就有二十八次，最严重的一次在清康熙十八年，三河、平谷一带8.0级大震，北京附近史上最大的一次，震中距离蓟州不过五、六十公里，全城官舍民房无一幸存，唯独观音阁无损。1976年的唐山地震7.8级，震中距离蓟州不足百公里，即便是一百多公里外的北京城中，亦有大片平房倒塌，而23米高的观音阁依然毫发无伤。

起到关键作用的，是它的双层柱网结构。上中下三层，各有完整的柱子，暗层单独一组承重，而且上层柱子比下层往里收一点，学名叫侧脚，大约一两度，整座阁子成了个微微内倾的梯形筒。地震的时候发生晃动，柱子反而往中心挤，越晃越紧。再加上一百五十二朵斗拱，全是榫卯叠木的柔性结构，能消耗掉部分水平晃动的作用力，不让梁柱硬扛，以柔克刚。暗层里还有斜撑和叉柱造，把上下柱网锁成一个几何不变的整体。侧脚、生起、阑额，几个辽构的设计叠在一块，才是它屹立千年不倒的底气。梁思成给观音阁的评语，「臻于物质与精神最调和的境界」，说的既是建筑之美，也是评价它的千年之稳。

而这座屹立千年的观音阁，守护的，正是其中那尊十一面观音。

十一面观音——阁为像生，现存最高的彩色泥塑站像

进观音阁，一抬头便被震撼到了。空心的观音阁，正中立着那尊高十六米的十一面观音，他是辽代原塑，也是全国现存最高的彩色泥塑站像。观音像从底层一路顶到三层，身子占满整座阁子的中空，人站在下层，要使劲仰头，脖子伸到极限，才能看清。

而在他的头顶，主面之上，还叠着十个小的观音头像，一层层排开，这也正是十一面观音名字的由来。两旁侍立的左右胁侍菩萨，也是辽代原塑，承着唐风，眉眼衣纹里一股大气。千年的木阁里守护着千年泥塑，站在其中仰望，忽然感觉自己好渺小。

绕到观音阁背后，还有明代补塑的倒坐观音。面北而坐，半跏趺，背后悬塑五彩须弥山，山下巨龙腾海。两旁各有一尊胁侍，一似伽蓝菩萨、一似韦驮菩萨（听讲解，红脸为加蓝菩萨关羽，白脸为韦驮菩萨），皆披甲戴盔，悬于观音身后的两根后金柱上。

行至此，让我想起前段时间在正定隆兴寺摩尼殿看到的那尊被鲁迅誉为东方美神的北宋倒塑悬塑。

不好意思，放错照片了。

这张才是。两处倒坐观音，一个辽构里明代补塑，一个宋构里原塑；一个在阁后坐北、一个在殿后悬山。不过可以看出，隆兴寺的倒坐观音更具神韵，也许是后世重描彩绘的效果吧。

脊兽——不一样的领队

出观音阁，忍不住回望，红墙、灰瓦、三层檐口把天切出一条线。对了，还有刚刚没来得及介绍的脊兽。

古建筑屋顶上，非常有特色的那一溜小兽，不仅为了装饰，也有各自的作用。一是镇脊，把垂脊最外沿压住，不让风雨顺着脊缝灌进去；二是防火，鸱吻、走兽多少都带着点厌胜之意；三是标示等级，走兽越多，建筑的规格越高。

明清的脊兽规制比较完善，垂脊上领头的是骑凤仙人，后面跟着一队蹲兽，数量一般是单数：一、三、五、七、九。最寻常的是三个或五个，而故宫的太和殿破例用了十个（龙、凤、狮子、海马、天马、狎鱼、狻猊、獬豸、斗牛、行什），寓为十全十美。每只兽，都有自己的名分和说法：龙镇皇权、凤主祥瑞、狮子守门户、海马和天马一个入海一个行空、狎鱼能兴风降雨、狻猊喜静好坐、獬豸明辨是非、斗牛力大无穷、行什则是雷震子的化身。

而宋辽则不同。根据《营造法式》里介绍，蹲兽用双数，常见四个。独乐寺山门的蹲兽就是四个。

不过北宋的隆兴寺摩尼殿，上檐是骑凤仙人后面跟着五个蹲兽、下檐是骑凤仙人后面跟着三个蹲兽，都是单数。这是因为摩尼殿历经明成化、清康乾、道光、包括现代落架重修，脊兽早非宋原构，所以规制也变了。

对比隆兴寺时，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摩尼殿上下檐领头都是更常见的骑凤仙人，规规矩矩，仙气飘飘；而独乐寺的领队却是个甲胄武士，一身戎装、杀气腾腾。一仙，一武，正好照出宋、辽两朝完全不同的文化气质。北宋重文守礼，而辽代尚武，所以直接派一员武将站在屋角压阵。

韦陀亭与报恩院

出观音阁往后走几步，是一座独立的小亭子，八角攒尖顶，里头只供了一尊韦驮。一般寺院里韦驮都站在天王殿，或守在弥勒背后，独乐寺却破例单独给他立了一座亭，这种专亭独供的格局，在汉传寺院里并不多见。原来的明代韦陀铜像，抗战时期被侵华日军盗毁，流落海外，下落不明，现在这尊是1985年根据老照片重塑的。

绕过韦陀亭，后面就是报恩院。皆大欢喜匾下，弥勒眉眼弯弯，坐在正中，供桌上摆着寿桃、鲜花、瓜果、香烛。周六香客络绎不绝。两边还罕见的列着四大疯僧，寒山、普化、风波、济公，都是后世补塑的，脸谱化的神态，更添了几分人间烟火。

行宫与展厅

独乐寺东侧，有一组乾隆行宫，建于乾隆十八年，是清帝去清东陵谒陵途中的驻跸之所，也是现在天津地区仅存的一处行宫。如今行宫已经辟为乾隆御碑展示厅，回廊里嵌着28块御笔碑刻，共107篇诗文，大多是乾隆临摹王羲之、颜真卿、苏轼、赵孟頫、董其昌等历代书家之作，也有他自己的御笔，行草楷各体，是国内唯一成组保存且数量最多的乾隆书法石刻集群。

寺内还有一处独乐寺维修展，展出的都是上世纪大修换下来的旧木料。开裂的梁柱、箍着铁条的柱子，旁边摆着独乐寺全景模型和一座精致的观音阁木构模型。古建保存不易，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三、蓟州白塔——罕见的三式合一

出了独乐寺往南走几百米，就是蓟州白塔，也叫独乐寺塔。它和独乐寺原本是一处建筑群，梁思成当年考察后，就判断白塔是独乐寺整体规划的一部分，二者在同一条中轴线上，呈前塔后寺的格局。如今两处分开，各自售票，但买张联票就能串起来看。

白塔始建年代不详，是在辽清宁四年重修的，塔身高30.6米，通体刷白，远望像一根玉柱擎云。白塔最特别的是三式合一。它的下半截是八角亭阁式塔身加密檐，中段突然收成覆钵式，也就是喇嘛塔那种倒扣的圆肚，顶上再叠十三天相轮和铜刹。三种塔型揉进一座塔里，在国内罕见。北京的北海白塔、妙应寺白塔，都是纯粹的覆钵式喇嘛塔，底下没有这段亭阁式塔身。独乐寺白塔等于在喇嘛塔底下接了一座八角楼阁，造型独一份。

绕塔细看，须弥座的壶门里，嵌着二十四组浮雕。一开始我还纳闷，怎么古塔还有天使的造型。原来那是辽代的佛国乐队，吹拉弹唱样样俱全，也是研究辽代乐舞的辅证。塔身转角还有扛塔的力士，塔角风铃随风摇曳，叮铃间，仿佛千年前微风拂过。

四、吃与行

今天实在是太热了，差点中暑，所以没啥食欲，一天吃了两顿早饭。

早晨路过三河，在一个市场门口，吃了心心念念的炸老虎，也叫鸡蛋布袋。初炸定型的油饼，里面灌入一个鸡蛋，再复炸一下。一口下去，外面的饼皮酥脆，内里的鸡蛋软嫩，非常好吃。薄薄的糖油饼，糖皮焦脆，香甜可口。大腕豆腐脑，细嫩爽滑，吃着很过瘾。

中午热的吃不下去，找了个当地很有名的早餐店，又吃了一顿早餐。豆片卷油饼挺有意思，软薄的豆皮，卷上带点韧性的手撕油饼，一口咬下去，复合的口感挺独特。不过没啥滋味，所以还点了麻酱蛋和烤鸭蛋。烤鸭蛋油挺丰富，入口咸香而不齁，麻酱蛋蛋黄特别绵密，但没想到比鸭蛋还咸，正好配着豆片卷油饼吃。还来了一份朝鲜面，感觉就是热汤冷面，这天气吃，稍微有点热了。

虽然不算知名景点，但是节假日来玩的人还是不少，蓟州古城附近的道路都排起了长队，门口车位更是一位难求。我是看了攻略，发现和很多景点的政策差不多，附近的政府部门是可以停车的。不过具体停在哪我就不在这里说了，可以网上看一下攻略，写得很详细。

一趟计划许久，却临时起意的古建之行，不过是想亲眼看看千年前留下的木与砖，阁与塔。独特的古韵，屹立千年不倒，少不了古人的智慧，却也缺不得一代代人的看护、修缮。我也站在这漫漫历史长队中，抬头深深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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