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蜂窝煤
打蜂窝煤
一到秋天,镇上就开始卖煤末子。拉煤的车从煤厂出来,一路撒着黑灰,停在巷口,一车一车地卸。家家拿着竹筐、麻袋排队,地上落一层黑的,脚踩上去带一串印子。
我爹扛回来两袋,倒在院里。黑乎乎一大堆,他拿铁锨摊平,摊成一个圆。
煤末子不能直接烧,得打成煤球。打煤球得有模子。模子是一个铁筒,一尺来高,底下焊一个圆盘,盘上有十二个小圆桩,每个桩子中间一根钉,钉头朝上。往湿煤里一按,提起来,往地上一磕,出来一块煤,上头十二个孔。
打煤要先和泥。煤末掺土,土不能多,多了不着火;也不能少,少了散。我爹凭手,一筐煤末掺两铲子黄土。
掺完浇水和,和到能攥成团,一松手不散,就成了。他和泥是光着脚的,脚踩进去,一踩一翻,翻到全匀了,脚背上糊一层黑,黑到脚脖子。踩完他把裤腿往上挽,说,这活儿就得用脚,用锨掺不匀。
院子中间摆一块青石板,是打煤的地方。他拿模子往湿煤里一插,转半圈,提起来,略微一颠,往石板上一磕,一块蜂窝煤就出来了。圆圆的,十二个孔透亮。
我负责在旁边把煤块扶正、摆齐。一块挨一块摆,摆满一院子。摆的时候要留缝,缝一指宽,透风,干得快。
晒煤要看天。晴天的早上打,晒三天就硬了。第二天下午要翻一回面,翻的时候拿一块薄木板从底下托起来,一翻一磕,翻过来孔朝下,再晒一天,底下也干了。
我翻煤翻坏过不少。板子托得不平,一块煤从中间断开,成了两半。我爹拿起来看看,说,不碍事,捧回去再和一把,重新打。
最怕下雨。有一年正晒着,天说阴就阴,我娘在灶上正做饭,一抬头看见西边的云,喊了一声,我们全家往外跑。我爹拿塑料布,我拿簸箕,我娘跟着搬。搬不完的,就先用塑料布盖上。
那一场雨下了半宿。第二天掀开,边上那一圈全塌了,成了一堆泥。我爹把那堆泥重新和了一遍,又打了一院子。
晒好的煤码在墙根底下,一块一块往上摞,摞三层,摞成一堵矮墙。上头再盖一层旧席子,压两块砖。一冬天的火就靠它了。
冬天生炉子,先拿几根柴在炉膛里引着,再搁一块蜂窝煤进去。煤块上来火慢,得等一会儿,等孔里透出红光。那光是一点一点往上的,先底下红,再往上红,红到顶,屋里就暖了。
我最爱干的是捅炉子。炉子底下有个小铁门,拉开来,拿铁钩子从孔里往下捅,捅下去的煤灰落在底下的抽屉里,捅一下是一小堆。捅完把抽屉抽出来,端到院里倒掉,倒的时候要顺着风,不然糊一脸。
有一年冬天煤不够烧。到了正月,墙根底下只剩半堵了。我爹就去隔壁借,借的时候拿一个筐,装满了端回来,说,过几天我们还。隔壁的老陈说不用还,我们两家谁跟谁。
后来镇上通了天然气。煤厂关了,卖煤末子的车也不来了。我家那间小煤房空了几年,堆过杂物,再后来拆了,跟厨房连在一起。
那个铁模子还在,挂在墙上,锈了一层,十二个孔还是透亮的。前年我回去,我爹从墙上把它取下来,在手里掂了掂,说,这个铁还结实,就是现在没人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