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薯
入冬后,街角的烤红薯摊就支起来了。铁皮炉子烘着,甜香飘半条街。我总买紫薯,摊主大爷笑:“小姑娘识货,紫薯糯。”
紫薯捧在手里烫得左右倒,掰开,热气“呼”地窜出来,露出里头深紫的瓤,像含了一团暮色。咬一口,绵密得几乎不用嚼,甜里带着一丝土腥气——是土腥气吗?我忽然想起奶奶的灶膛。
小时候在乡下,奶奶秋后总要焖一锅紫薯。灶膛里柴火噼啪响,她拿火钳把紫薯埋进热灰里,嘱咐我:“别扒,等半个钟头。”我蹲在灶边数数,数到三百下就忍不住,奶奶就刮我鼻子:“馋嘴猫。”
扒出来黑乎乎的,拍掉灰,皮皱得像老树皮。掰开那瞬间,紫气混着焦香扑脸。奶奶把最软和的芯子挑给我,自己啃皮上粘着的薄薄一层。我递过去让她尝一口,她摆手:“奶奶不爱甜的。”可我分明看见她舔了舔指尖。
后来奶奶病了,住进城里。冬天我买了烤紫薯给她,她捧着暖手,小声说:“还是灶膛焖的香。”再后来她走了。收拾遗物时,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晒干的紫薯干,硬邦邦的,咬不动了。那是她秋天晒好、等我寒假回去吃的。
如今我站在炉子前,大爷问:“要大的小的?”我说:“挑个最软和的。”掰开时紫瓤冒着热气,我咬一口,烫得眼泪都出来了。
有些甜,非要烫着嘴才尝得出来。有些人,非要等紫薯凉了,才知道她有多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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