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相馆的暗房,历史的暗角

2025-08-25 21:28:34 0点赞 0收藏 0评论

1938年1月,硝烟与血腥弥漫的南京城。15岁的照相馆学徒罗瑾,将日军军官送来的胶卷投入显影液。当影像浮现——被刺刀挑起的婴儿、遭凌辱的赤裸妇女、堆积如山的焦黑尸体——恐惧至极的少年做了一个决定:他偷偷加印了三十多张照片,精选十六张装订成册。

在封面上,他用钢笔狠狠画下一颗滴血的心脏,插上匕首,再用力刻下一个“耻”字。

照相馆的暗房,历史的暗角

这本“耻”字相册,被罗瑾藏进南京毗卢寺厕所墙洞,用泥浆死死封住。命运却安排它滑落墙脚草丛后,被青年吴旋发现拾起(另有一说:吴旋如厕时发现墙面新泥痕迹,抠开发现相册,震惊之余意识到其珍贵,遂将其藏匿于毗卢寺佛像底座之下)。一藏便是数年,直至1946年,它成为审判战犯谷寿夫的“京字第一号证据”。

八十多年后,这个故事被搬上银幕。然而在电影《南京照相馆》中,学徒“阿昌”并未等待八年,而是冒死将照片送出南京城,“让全世界都知道”。

01

历史于此拐了弯

真相的暗房里,显影液浸泡着截然不同的画面。

彼时南京城内,中国民众几乎不可能携带资料出城。日军在城门设三重关卡,对所有出城者实行裸身检查。当罗瑾的相册还在墙洞中沉睡时,南京安全区内,美国圣公会传教士约翰·马吉正用16毫米摄影机偷拍日军暴行:身中37刀仍顽强求生的孕妇李秀英,江边机枪扫射平民的血腥场景……

四盘胶片,105分钟动态影像。

如何让铁证突破封锁?南京安全区总干事乔治·费奇将胶片裁剪,缝入驼毛大衣夹层,混上日军军列前往上海。他一路站立十多个小时,唯恐挤压损坏胶片。抵沪后立即交由英国记者田伯烈冲印拷贝,一份通过外交邮袋、一份随商船分送英美。

1938年3月,美国《生活杂志刊登部分照片,全球哗然。

1946年东京审判庭上,马吉的影像投射于幕布,战犯东条英机面色惨白。

当影院观众为“学徒送出照片”的虚构情节热泪盈眶时,历史的显影盘上,真正穿透铁幕的光芒,来自那件缝满胶片的驼毛大衣。

艺术创作需服务于当下叙事,但也应尊重历史事实。重大误差,易引发对整体史实的怀疑。

照相馆的暗房,历史的暗角

美国圣公会传教士约翰·马吉

02

胶片之外,银幕上还有另一重遮蔽

电影开场便借士兵之口讥讽:当官的都跑了!”守卫南京的司令长官唐生智被塑造成仓皇逃窜的懦夫。溃退士兵撤至关卡,竟遭国民党守军疯狂扫射。影院中有人愤然:“国民党就他妈不打日本人专杀自己人!”

历史的取景框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1937年12月,南京卫戍司令唐生智麾下多为淞沪会战溃退之师,新兵连枪都握不稳。12月9日,日军突破淳化镇防线。唐生智在司令部召开军事会议,与会将领回忆“司令以手指桌:我等誓与南京共存亡!”血战至11日晚,蒋介石急电:“如情势不能久持,可相机撤退。”此时光华门阵地已反复易手七次,中华门守军伤亡率达90%。

撤退源于混乱与信息传达受阻。此前为防军心动摇、逃兵增多,唐生智令第36师在海军部至挹江门、下关一带设卡阻拦逃兵。撤退令下达时,因激战中电话线多被炸断,部分命令未能及时传达,导致撤退士兵与守卡士兵发生肢体冲突。但绝无手持机枪疯狂扫射同胞之事。命令最终传达,危机解除,冲突平息。“当官先跑”的指控亦显荒诞——唐生智12日晚撤离时,南京城防总崩溃已持续十小时。

在讴歌中国人民抗战精神、控诉日寇罪行的同时,捎带脚抹黑国民党——这似乎是导演编剧的创作思路,在过去影视作品中亦非鲜见。涉及意识形态宣传,以今日视角苛责过往或有不妥。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今年是抗战胜利80周年,九三阅兵已邀请抗日老兵参加。如此重要的影视作品,却将其抗战形象止于“专杀自己人”甚至加以抹黑,不合时宜。

照相馆的暗房,历史的暗角

南京照相馆剧照

03

记忆的裁剪

当艺术创作对重大史实进行“技术处理”,产生的认知裂痕远超想象。

这种改动会引发连锁反应:

约翰·马吉的摄影机被隐去,连带消失的还有22位在南京冒险取证的国际义士;

乔治·费奇的驼毛大衣在叙事中蒸发,代之以虚构的“地下运输线”;

唐生智的撤退决策被简化为临阵脱逃,导致正面战场抗战史出现断层。

更值得警惕的是,当历史成为可随意显影的相纸,那些真正值得铭记的细节正在褪色:吴旋守护相册的六年里,为防潮霉变,每月农历十五必取出曝晒;费奇的大衣内衬,至今留有24道方形缝痕。

在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罗瑾与吴旋1995年重逢的照片已然泛黄。两位老人紧握的双手,如同一道刺破银幕的光,提醒我们真实的力量。

照相馆的暗房,历史的暗角

04

双面绣的辩证法

真正的历史记忆如同苏绣双面屏:正面是金线绣出的民族气节,背面是银线勾勒的人类道义。1938年3月《生活》杂志刊发屠杀照片时,配文写道:“这些影像属于全体人类文明之耻”。当年参与证据传递的16位国际人士来自7个国家,包括德国纳粹党员拉贝、美国圣公会牧师、丹麦商人等不同信仰者。

艺术创作当然需要呼应时代语境。但刻画“学徒送出照片”之英勇时,不该抹去驼毛大衣穿越封锁线的壮举;渲染守军浴血奋战时,不必虚构机枪扫射同胞的桥段。历史真相的完整性,恰在于其复杂经纬的交织。

南京沦陷前夜,金陵女子文理学院避难所里,美国教师魏特琳在日记本上写道:“假如我还有十条生命,我仍会全部献给中国。” ("Had I ten perfect lives, I would give them all to China.")八十七年后,这本日记陈列在纪念馆展柜里,与罗瑾的“耻”字相册仅隔十米。

照相馆的暗房,历史的暗角

两种载体,同等分量。

历史不是任人涂抹的故事,它真实、沉重,且与我们每个人有关。我们不能让别人替我们思考,也不能让别人替我们感受。真正地了解历史,需要自己去看、去问、去辨别。只有这样,才能从过去中找到今天的影子,也才能真正地记住——不是为了重复仇恨,而是为了不再重复苦难。就像那句话说的:读懂了昨日,才能真正懂得今天。

作者声明本文无利益相关,欢迎值友理性交流,和谐讨论~

展开 收起
0评论

当前文章无评论,是时候发表评论了
提示信息

取消
确认
评论举报

相关文章推荐

更多精彩文章
更多精彩文章
相关好价
最新文章 热门文章
0
扫一下,分享更方便,购买更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