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生活在地球上，你已经是改变地球的力量

如果人类突然从地球上灭亡，那么大部分人类制品（城市、房屋、基础设施）包括人类自己，都将在不到一千年的时间内消失。而我们的塑料、放射性同位素、化石燃料燃烧后的碳，在数亿年之后将被下一个智慧生命体，从地层和冰芯里检测出来，表明人类像恐龙一样，曾经统治过这颗蓝色星球。

最近读了一本让我越读越焦虑的书——《人类星球：我们如何创造了人类世》。两位作者，西蒙·刘易斯和马克·马斯林，都是伦敦大学学院的地球系统科学教授。他们在这本书里干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把人类从树上下来到今天空调开24度这件事，放在地球45亿年的尺度上重新讲了一遍。

读完你会发现一个让人不太舒服的事实：我们已经不是"生活在地球上"了，我们已经变成了一股改变地球的力量。跟火山、板块运动、陨石撞击同一个量级。

这听起来很夸张对吧？但书里给出的证据确实让人很难反驳。

人类世这个词，简单说就是地质学家在讨论：要不要在地质年代表上正式加一个新的时代，叫"人类世"。就像之前的侏罗纪、白垩纪一样，只不过这次不是恐龙或火山定义了一个时代，是人类。我们的塑料、放射性同位素、化石燃料燃烧后的碳，已经在地层和冰芯里留下了永久标记。几百万年后，不管谁来读地球的地质记录，都能看到我们这一层。

但问题来了：人类世从什么时候开始算？

这才是这本书最精彩的部分。

作者提出了人类历史上的四次重大转变，他们管这叫"双重两步舞"——两次跟能源有关，两次跟社会组织规模有关。

第一次，大约10500年前，人类学会了耕种。农业取代了觅食，我们驯化了其他物种，捕获了更多太阳能。土地利用方式剧变，碳排放开始上升，大气化学性质被改了。讽刺的是，耕种恰好创造了一段异常稳定的气候时期，给大规模文明发展争取了时间。我们自己改变了气候，又恰好受益于这种改变。

第二次，16世纪初，西欧人开始殖民世界其他地方。哥伦布到了美洲之后，作物、牲畜、病菌跨洋传播——所谓的"哥伦布大交换"。自从12000年前白令海峡冰层融化，两亿年来大陆第一次重新连接，地球系统走上了一条新的轨道。但这不是童话故事：欧洲人把天花带到美洲，导致在几十年里美洲超过5000万人死亡。社会崩溃，耕地退回森林，树木从大气中吸走大量二氧化碳，以至于1610年南极冰芯里记录到了一个显著的CO2下降——作者称之为"奥比斯钉"，Orbis是拉丁语"世界"的意思。这是人类活动第一次在全球地质记录中留下了可检测的标记。

五千万人的死亡，换来了一个冰芯里的数据点。想想这个，真的很难平静。

第三次，18世纪末，化石燃料。煤炭、石油、天然气，人类开始大规模使用浓缩储存的远古太阳能。工业革命不只是改变了生产方式，它推迟了本应到来的下一个冰期，把地球推进了一个比间冰期更温暖的状态——作者叫它"超级间冰期"。260万年的冷暖循环，被人类活动打破了。

第四次，二战之后，全球性机构建立，经济生产力大幅提升。人口、GDP、资源消耗同时指数级增长，环境历史学家称之为"大加速"。过去50年全球经济增长了六倍，人口只翻了一倍，但资源使用和环境影响的增长远超人口比例。大气CO2浓度突破了过去一万年的范围。

四次转变，每次都比前一次对地球冲击更大。而且每次转变背后都有自我强化的反馈回路：利润再投资产生更多利润，知识通过科学方法生成更多知识。全球经济每年增长3%，大约每25年翻一倍。经济体小的时候翻一倍没什么感觉，经济体已经这么大再翻一倍，社会和地球系统的剧烈变化就成了常态。

所以作者问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我们是培养皿里的细菌吗？不断消耗资源直到耗尽，然后几乎全部死亡？还是说，人类可以完成第五次转变——转向更高能量、更多信息、但对环境破坏更少的形态？

作者没有给出确定的答案。但指出了一个事实：下面几十年的政治选择，很可能决定人类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走哪条路。要么蜕变，要么崩溃。

这本书之所以值得读，不是因为它告诉你世界要完蛋了——这类书太多了。它值得读是因为它把人类历史和地球历史编织在一起的方式非常独特。你不会觉得是在读一篇环境警告，你是在读一个关于整个物种的故事：我们怎么从树上下来，怎么学会了种地，怎么发现了一整个新大陆然后杀掉了那里的一半人口，怎么烧起了煤和油，怎么把整个地球推进了一个新的状态。

最后一个让我印象很深的细节：决定人类世是否成为官方地质年代的，是一个鲜为人知的小委员会。他们的审议充满了困难，至今没有达成共识，预计很多年内也不会有官方决定。也就是说，一个由十几个人组成的学术小组，正在决定如何讲述整个人类的故事。而这个决定本身就是政治性的——把人类世起点定得早，可以淡化今天的气候变化；定在工业革命，可以为环境问题指定历史责任。

科学从来不是纯粹的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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