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1日,陶哲轩在自己的博客上挂出一篇客座文章:「数学与人工智能顾问组」(Advisory Group on Mathematics and AI,简称 AGMAI)正式成立,挂靠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官网 agmaai.org。公告开头还有一句不太寻常的括号说明——这篇讲"AI 该怎么和数学打交道"的文章,初稿是用另一种文件格式写的,“后来借助 AI 转换过来”。给 AI 立规矩的宣言,本身也是 AI 帮忙排版的,这大概就是 2026 年数学界的日常。
但真正值得停下来看的,是公告里的「当前任务」:OpenAI 报告说,他们内部模型产出的一大批重要数学成果,如今面临如何协调发布的问题——顾问组正在为这件事提供建议。 翻译成大白话:题已经被 AI 做完了,现在轮到人类来定"这些成果怎么发、先发哪个、署谁的名"。解题和发布,第一次成了两件事。微信公众号

先补作业:从 8 月的一条八卦,到 9 月 21 日的顾问组
这条线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把跨平台的信息拼起来,过去一个月的完整时间线是这样的:
8 月下旬:数学圈开始传八卦——纽约大学柯朗研究所的 Tristan Buckmaster 和哈佛出身、现任 Anthropic 研究员的 Levent Alpöge,用 Claude 和 Codex 做辅助工具,搞定了三维不可压缩欧拉方程(NS 方程无粘性版本)的有限时间爆破证明,并正在往千禧年难题的条件(C)、(D)搭桥。知乎
8 月 28 日:OpenAI 开始训练一个内部模型(这个日期是后来公告里披露的)。
9 月 6 日:据双方事后公开的叙述,OpenAI 高管 Sébastien Bubeck 约电话协调发布顺序,提出"你们先发欧拉,OpenAI 第二天发带外力 NS,论文里感谢你们"的方案,但附加条件是排除 Anthropic 员工 Alpöge。电话谈崩,Bubeck 那句"你何必为这事赌上自己的职业前途",后来被广泛引用为整个事件的标志性画面。
9 月 8 日:Buckmaster 和 Alpöge 连夜把论文赶完扔上了 arXiv,并附上一份长达 4 页的控诉说明;几小时后 Bubeck 发长文澄清,承认措辞"极度糟糕";OpenAI 官方同日宣布自家模型在带外力条件下推导出了 NS 方程的爆破结果,坚称"独立推导"。
9 月 11 日:陶哲轩在加州理工 SciencexAI Summit 演讲,提出"证明生成、证明验证、证明消化"三个环节中,前两个正被 AI 以远超第三环节的速度自动化,人类正在"消化不良"。 同日,他与邓煜等 25 位菲尔兹奖得主联名发布声明《人工智能在数学中的严重错位》(部分转载口径统计到 27 人,签署名单在扩散中持续增加)。 注意一个细节:刚在 7 月领奖的邓煜和 20 年前的得主陶哲轩,署在了同一张名单上。哔哩哔哩今日头条
9 月 19 日:知乎"OpenAI 被曝雪藏数百个 AI 数学证明"的问题冲上热门,浏览量破 50 万。知乎
9 月 21 日:陶哲轩博客官宣 AGMAI;次日 OpenAI 正式公告,顾问组设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由九位数学家组成,将独立于 OpenAI 运作,微博话题 #OpenAI宣布成立数学与AI顾问组# 跟进。微博

“解决了纳维-斯托克斯”,到底解决了什么
这是全网传得最变形的一句话,先拆清楚。
在克雷研究所官方给出的官方命题陈述(by Charles Fefferman)中,NS 方程的千禧年问题实际上被严格拆分成了四种情况。 无外力条件下全局光滑解的存在性,是常规理解的方向;而带外力/不同函数空间设定下的"有限时间爆破"方向,对应条件(C)、(D)。这轮风波里,欧拉方程爆破是 Buckmaster 和 Alpöge 的成果,带外力的 NS 爆破结果出自 OpenAI 的内部模型——正如知乎上数学专业答主指出的,无论 Buckmaster-Alpöge 还是 OpenAI,走的都是基于 Diego Córdoba、Luis Martínez-Zoroa 和郑凡等人类论文开辟的技术路线。知乎
所以准确的说法是:AI 攻下了千禧年难题官方表述中的爆破分支,而且是踩着人类刚验证"这条路能走通"的信号冲线的。它没有终结这个难题在物理流体意义上的全部争论,更不是"数学被 AI 通关了"。但在传播里,"解决了 NS"六个字已经跑出去一周了。
真正让数学界不安的三件事
回看微博、知乎的争论区,火力其实集中在三个点上,一个比一个深:
1. 抢发与"电话门"。 一位掌握数百亿美金算力帝国的高管,在纯数学的游戏规则里上门"协调"一篇还没写完的论文,还附带了排除竞品公司合作者的条件。不管 OpenAI 怎么澄清,"学者找到路、巨头踹门插广告牌"这个意象已经立住了——这是知乎那条 440 万浏览讨论里的集体情绪。
2. "蒸馏科学家"的怀疑。 OpenAI 被质疑接触相关学者的数据后否认。多数分析认为它不需要偷看 prompt:只要知道"外力条件下能爆破"这个信号,把算力拧到最大就够超车了。问题在于,这种超车方式在传统学术礼仪里没有任何对应物。知乎

3. 雪藏与发布权。 据爆料,OpenAI 把开放数学问题当成新模型的能力测试(stress test),数百个证明躺在库里。有知乎答主把难题比作勋章:模型宣发的时候来几个,估值不行的时候再来几个,热度不行的时候再续几个。 青霉素和 X 射线的故事提醒我们,科研的价值常常藏在偏离主目标的副产品里——而一个以"答对"为奖励的搜索过程,会把这些偶然直接剪枝。这一次 AGMAI 公告等于从侧面证实了库存的存在:成果确实有一大批,卡点确实只剩"怎么发"。知乎

这三件事合起来,就是联名信核心论点的具体版本:对数学家来说,解题的意义从来不只是答案,而是求解过程中长出来的新方法、新概念。AI 把答案批量拿走、把过程留在黑盒里,等于把"母鸡"做成了速冻。
陶哲轩为什么接这个"顾问"的活,又为什么自己不在组里
看公告名单,9 位成员里没有陶哲轩本人:Gowers、Hairer 两位菲尔兹奖得主,唯一拿下过菲尔兹奖的物理学家 Witten,再加上 Wood、Vakil、Charles、De Lellis、Srivastava、Tillmann。但公告只挂在他的博客上。这不是排版巧合——陶哲轩大概是目前唯一同时连着三头的人:联名信签署人、SAIR 开放数学模型的联合创始人、以及"证明消化"框架的提出者。OpenAI 最初的接触对象就是其中几位成员,后来双方同意改组为一个独立小组。

这个组的制度设计,每一条都对着前面三个争议来:
不拿钱、独立于任何一家 AI 公司——对冲"电话门"式的利益捆绑;
写给 AI 公司的建议公开发布在官网上——对冲发布权的黑箱;
只在"模型可能对数学产生重大影响"时介入,且没有任何决策权,决定和责任都归公司——这是给自己划的边界,也是清醒:他们要的不是否决权,是规则的存在感;
按 OpenAI 公告的说法,顾问组还有一条明确的红线:不负责建议 AI 公司放慢研发节奏。他们争的是"怎么发、怎么署名、怎么引用前人",不是"别做"。微博
而公告末尾那句"欢迎数学界通过表单提供意见",是整件事里少有的、普通人也够得着的动作。微信公众号
下次看到"AI 解决了 XX 难题",先问这四个问题
这轮风波最有长期价值的副产品,是给了所有人一套现成的验伪清单:
它解决的是官方表述的哪个分支? 千禧年难题这类问题往往有多种形式化情形,"攻下其中一支"和"通关"差着一整个论文库。
路是谁开的? 看论文致谢和引文。AI 的"独立推导"和人类三个月前验证过的技术路线之间,距离有多近,社区会替你算。
证明被消化了吗? 有没有 arXiv 挂档、有没有同行认领、有没有 Lean 等形式化验证跟进。生成和验证被 AI 加速了,消化没有——这正是陶哲轩 9 月 11 日演讲的主论点。
为什么是现在发布? 一个躺在库里的证明,选择哪个时间点放出,本身就是信息。发布会、融资窗口、竞品动态,都可能比学术节奏更能解释发布时机。
接下来盯什么
AGMAI 官网和陶哲轩博客:第一份正式建议书的内容,以及 OpenAI"一大批成果"的发布节奏;
数学社区对意见征集表单的响应速度——这次顾问组是真开门听意见的;
Buckmaster–Alpöge 论文后续是否引发方法层的跟进:如果新工具、新引理从这条路线里长出来,说明"过程"还没死;
SAIR 开放模型那边何时放出第一个可比对的公开结果——开放阵营和商业阵营的对照实验,从 9 月 18 日起才算真正开始。哔哩哔哩
联名信之后,很多人以为陶哲轩们在"拦 AI"。这份顾问组公告把真实诉求写明白了:他们拦的不是解题的那只手,而是"只有答案、没有过程、发布看股价"的新规则。题已经做不完地多了,接下来几年数学界要补的课,是怎么给一个会解题的物种立出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