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喝咖啡,像喝药。
一只搪瓷缸,黑得发亮,缸底结着洗不掉的垢。每天清晨,他挖两勺速溶粉进去,开水一冲,拿筷子搅两圈,咕咚咕咚灌下去,眉头都不皱一下。我凑过去闻,苦得直缩脖子。他说:“提神。”然后蹬上自行车,消失在晨雾里。
高三那年,我开始熬夜。父亲没说什么,只是有一天,桌上多了一只白瓷杯。杯底沉着半包速溶咖啡,旁边压了张纸条:“少放点,苦。”我冲了一杯,学他的样子咕咚咕咚灌,苦得直吐舌头。但半夜十二点,眼皮打架的时候,那杯苦水真的把我拽了回来。
后来我去外地上大学,有一次赶论文到凌晨三点,困得不行,翻出宿舍里唯一一包速溶。撕开倒进杯子,热水一冲,那股熟悉的焦苦味腾起来,我忽然就愣住了。我想起父亲搪瓷缸里黑得发亮的垢,想起他每天早上像灌药一样灌咖啡,想起他蹬上自行车消失在雾里。他哪里是爱喝咖啡,他是拿苦提神,好去挣一家人的日子。
寒假回家,我带了包挂耳咖啡。父亲看着滤袋滴答滴答,说:“花里胡哨。”但还是端起来喝了,咂咂嘴:“这个不苦。”第二天早上,我看见他偷偷往挂耳里加了两勺速溶粉,搅了搅,咕咚咕咚灌下去,还是那副喝药的表情。
我笑了,鼻子有点酸。有些人一辈子喝苦咖啡,把甜都留给了别人。而他们自己,早就分不清苦和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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