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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诗写在烟盒上的人,拿了鲁迅文学奖

11月6日,北京,中国人民大学的一间教室。王计兵穿一件亮红色外套,念自己新诗集里的句子:“如果我来重写江湖,就以小哥致敬时代。行侠仗义者,不需要十八般兵器,而是手持人间一束光”。中国新闻网

台下鼓掌。不久前,他当选苏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三个多月前,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他凭诗集《低处飞行》获诗歌奖,成为鲁迅文学奖诗歌奖历史上第一位外卖骑手得主。新闻晨报新华网

奖后的日子没有停下来。邀约不断,可只要有空,他还是换上骑手装备,在昆山接单。 他说:“送外卖能让我保持真实,这是我的强项”。 等餐、等电梯的间隙,他把句子写在烟盒、废纸和手机里。中国新闻网新华社

把诗写在烟盒上的人,拿了鲁迅文学奖

争议也没有停。有人说这是“草根被看见”,也有人说,这奖颁给的是身份,不是诗。 王计兵自己的回应很轻:“可能奖的是我的生活态度,我非常热爱这个人间”。 他又说,自己写的是“粗瓷碗,不是景德镇”。人民网中国新闻网知乎

这句话不是客套。粗瓷碗有粗瓷碗的用处,但它确实不是景德镇。

要判断他配不配,得先看诗。

《赶时间的人》写于一次送单之后:

从空气里赶出风
从风里赶出刀子
从骨头里赶出火
从火里赶出水

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
只有一站和下一站

很多人记住的是“外卖员的辛苦”。但这段诗真正的力气,在“赶”字的递进:空气变成风,风变成刀子,骨头里生火,火里又出水。四行句子越赶越急,越赶越硬,最后把四季赶没了,只剩下“一站和下一站”。这不是把苦说出来,是把速度写进了句子的骨头里。新华社

把诗写在烟盒上的人,拿了鲁迅文学奖

换句话说,它的好,不只因为作者是外卖员。换个身份,这四行依然成立。

但《低处飞行》里的很多诗,没有走到这一步。“低处”和“飞行”本身就是一个现成的悖论,书名已经把意思说完了;有些作品停在“金句”的层面,读一遍就到底,不会让人想再进去。批评者说,他诗里的能量“主要来自题材和身份,而非语言内部的推进”,这话放在《低处飞行》的多数篇目上,不算冤枉。知乎

“在场”既是他的长处,也是他的上限。在场保证他不撒谎:一份顾客留错地址的订单,让他累计爬了18层楼才完成配送。 但诗不只要求不撒谎,还要求把话说得跟别人不一样。新华社

可如果只盯着他一个人,又会看漏这个奖真正的分量。

在阅文等平台上,仅外卖骑手写作者就有6100余人,货车与网约车司机写作者超过4000人。 据不完全统计,仅快手平台上就有超过60万人在写诗,B站诗词大会六期收到10万+投稿。新华网人民网

获奖后,有年轻骑手说:“以前写诗不敢说,怕人家笑。现在不怕了,王计兵都能拿奖,我也可以大大方方写”。人民网

这句话比授奖词更能说明这个奖做了什么:它把“我也可以”三个字,还给了很多人。

把诗写在烟盒上的人,拿了鲁迅文学奖

当然,奖也会带来另一种风险。当“外卖诗人”成为一个可复制的标签,下一个“某某诗人”可能还没写出自己的句子,就先被推上台。身份可以让人被看见一次,不能让人被读第二次。

王计兵似乎明白这一点。他说:“批评就是最好的鞭子,催着我跑得更快”。 他还保持着25秒冲上6楼的速度。新诗集《手持人间一束光》已经出版,《低处飞行》今年12月还将在美国出版。新华社北京日报

“低处飞行”不是一句励志口号。低处是一个位置:站在那里,能看到电梯迟迟不来,能看到红灯倒计时,能看到一份订单怎样把一个下午切成一段一段。位置给了他别人拿不到的材料。

但材料不是诗。把材料变成诗,还得靠句子。

王计兵今年57岁。他写了近40年,拿了一个国家级文学奖,然后接着去送单。这个画面本身,也许比“逆袭”更值得记住:一个人被抬到高处之后,还愿意回到低处,因为那里有他还没写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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