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博物院特展馆三楼,11号展厅。入口第一单元叫“风起兮”,朱红的漆底上,黑漆画的云一层压一层,灯光压得很低。
走到展厅深处,原本放“羽人鸟兽云气纹漆温明”的展柜已经换了展品。8月15日开展,9月6日,这件被观众叫作“最美温明”的漆器撤了下去。9月8日起,接棒的是盱眙大云山2号墓出土的镶玉漆棺。小红书
撤下不是没有缘由。温明是汉代高等级殓具,覆在逝者头部,和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并列。 这件外褐内朱,顶部绘日月,日中有三足乌,月面绘玉兔和蟾蜍。人民日报
它出土后一直泡在液体里。饱水漆木器最怕骤然失水,开裂、起翘、剥落,可能就在几天里发生。 展柜只能尽量模拟它原来的埋藏环境。知乎

它的离开,早有伏笔。刚开展,就因展柜漏水被临时撤下;修好归位,又撑了半个多月,最后还是走了。这一次,没有再回来。
所以这个展的“主角”从来不是某一件东西。它更像一次轮换中的相遇:温明走了,玉棺来了。你今天看到的,和开幕那天看到的,不是同一张清单。
这也是它值得赶在最后八天去的原因。它讲的是一个被马王堆遮住的名字:广陵。
策展人左骏把话说得很直接:汉代漆木器的制造高峰,其实不在马王堆。 广陵不是一座城。司马迁叫它“东楚”,大致是今天的江苏江淮一带和安徽东部。新华网
这里盐铁资源多,水网密,漆器作坊沿水路铺开,考古发现的漆木器生产历经两百多年没有断。削藩之后,王室工坊的匠人留在当地,手艺流向市场,反而养出更活的设计。
展签上的“银扣”“金银箔贴花”“宝石镶嵌”,不是装饰词,是一整套工序。广陵的匠人先把金银片贴上去,再髹漆、描绘,这道工序被看作隋唐“金银平脱”的源头。人民日报
这批漆器卖到全国,也卖到海外,全国多地的考古工地都挖出过广陵造。
展览按人的一生排:宜酒食、长相思、辟不祥、君宜官、乐未央、寿千秋。吃饭、梳妆、辟邪、做官、享乐、求长生,七个单元把零散的器物串成一条线。
最讨喜的是一只鸭形漆勺。勺柄雕成鸭首,扁嘴长颈,勺内红漆打底,黑黄两色画出孔雀翎羽。舀完酒放回酒樽,小鸭子会浮在液面上,随波轻轻游动。新华网
还有一套七子漆妆奁。母奁里套着七个子奁,方的、桶形的、马蹄形的,装铅粉、胭脂、唇脂、梳篦、铜刷。器表贴金银片,云气里穿仙人、珍禽、神兽。

“长相思,勿相忘”这样的话,常被写进妆奁里的物件。一套梳妆盒,装的不只是脂粉,也是西汉女子对日常的讲究。
“宜酒食”单元里,一只银扣鸟兽纹漆卮摆在显眼位置。圆筒身,环形鋬,配盖;银扣包边,鸟兽纹在漆面上绕一圈。汉代人用它盛酒,容量有二升、七升、一斗之分。

再往里走,云气纹从器物爬到仪仗上。一件羽人鸟兽云气纹漆盾(或翣),朱红底上通体云气,羽人驭龙、神鸟盘旋、瑞兽穿梭。云不再是边角,而是整个画面的主角。
汉人把云看作连接人间与仙界的路。升仙思想、天人感应,都藏在这些卷曲的线条里。看展时不妨凑近一点,找云气之间那些比指甲盖还小的鸟兽。
展厅尽头是镶玉漆棺。黑漆为底,朱绘云气,棺身贴玉璜、玉虎,棺内以玉璧、玉片铺陈,接缝处镶金银条。玉护肉身,云气载魂,汉代人的生死观被做进了一件器物里。
展到11月15日,只剩最后8天。 免费,但要先约南博入馆票。每天18:00放票,可提前7天预约,周一闭馆;展厅在特展馆3楼11号,地铁2号线明故宫站1号口。知乎
如果只为打卡,这个展可能会让人失望:现在没有一件靠名气撑场的超级明星,好看的地方分散在细节里。但如果愿意在玻璃前多站几分钟,它会告诉你一件普通器物如何被认真对待。
温明撤了,玉棺还在。云气从西汉飘到现在,靠的不是某一件文物,而是一代代人对“留下来”这件事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