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不足10只到44只：海南长臂猿的“联姻自救”是怎么回事？

清晨的海南霸王岭，薄雾还没散，山谷里突然传来一串清亮高亢的啼叫。10月24日国际长臂猿日那天，一段“海南长臂猿原声清唱”冲上热搜，很多人第一反应是：这是哪种鸟？

不是鸟。这是海南长臂猿——中国唯一特有的长臂猿，也是全球20种长臂猿里，唯一一个种群还在持续增长的物种。

新华社今年10月发布的口径是：7个家庭群，44只。这个数字，40多年前一度只剩个位数。

先搞清楚它是谁

巴掌大的脸，顶着一撮黑毛冠；成年后雌雄“撞色”——雄猿通体漆黑，雌猿一身金黄。它们几乎一生都在树冠上度过，靠长臂在林间摆渡，清晨开嗓鸣唱，所以有个外号叫“雨林歌唱家”。

它的分布范围小到什么程度？全球只有一个地方：海南热带雨林国家公园霸王岭片区，一共44只。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IUCN红色名录“极危”，也是海南热带雨林的旗舰物种——它过得好不好，整片雨林的原真性都在里面。

它是怎么跌到底的

中山大学范朋飞教授团队今年的综述研究给了一个时间线：上世纪50年代，海南长臂猿的种群数量超过2000只。随后是过度伐木、橡胶等经济林扩张和非法盗猎的连环挤压——到上世纪70年代末，只剩不到10只，被困在霸王岭的深山里。

2003年，保护区做了首次“拉网式”大调查，确认：2群，13只。学界当时的判断是，它极大概率成为在我们眼前灭绝的灵长类物种。

翻盘分两步：先“帮”，再看它自己争气

先说“帮”。这二十多年的动作，几乎是把“小种群抢救”能做的事做了一遍：

• 2005年成立专门的监测队，此后每年数人头（猿头）；

• 国家公园设立后，核心区对海南长臂猿生活的雨林实行最严格的禁入，生态搬迁了核心区459户1975人；

• 补植高山榕、黄毛榕、岭南山竹子等它们爱吃的乡土树种超过30万株，修复栖息地5000多亩；

• 在林间断点拉起绳索，搭起“空中天桥”，帮它们安全跨越沟壑——网友给这条操作起了个很传神的名字：“拉绳子帮长臂猿找对象”。

种群数字的变化，值得按口径存档：

顺带提醒一个转述时最容易踩的坑：2021年“全球仅33只”、2022年“36只”都是当年口径的旧数字，网上不少文章还在抄。现在引用，请用2026年的“7群44只”。

再说“自己争气”。今年9月，范朋飞团队在《科学通报》刊发的综述，颠覆了“濒危长臂猿繁殖慢、难恢复”的固有认知：通过全年行为观察和能量代谢测定，海南长臂猿日能量摄入可达935.57千卡，果实食谱丰富，繁殖间隔约2.8年，明显短于其他冠长臂猿物种。这是它能成为全球唯一种群持续增长长臂猿的关键内因——现有栖息地的质量，其实不差。

“联姻自救”：最容易被误读的那一环

真正让它“自救”的，是遗传层面的事。

核基因组分析显示，这44只的祖先里藏着两个约450年前就分开的遗传支系。今年发表在《Animals》上的线粒体全基因组研究也印证：现存种群核苷酸多样性极低，母系谱系只有两大支系——翻译成人话：这群猿的“基因库存”，真的很少。

但好消息是，两个支系在自然杂交。监测中已经能看到不同支系个体组成新家庭，自然杂交后代的杂合度显著提高。研究团队的模型测算显示：如果维持支系间的自然杂交，未来100代内的灭绝风险可以从40%降到5%。

必须说清两个边界。第一，“联姻自救”不是猿有意识地安排相亲，是个体自然扩散、组建新群带来的基因流动——绳桥、廊道干的事，就是给这种“走动”修路。第二，40%→5%是模型情景预测，不是安全证明；微卫星研究估算的当代有效种群大小只有2.16—5.3，44只离遗传意义上的“安全”还很远。正因如此，专家的判断是：比起搞人工辅助繁育，优先建生态廊道、让自然基因流自己发生，更可行。

现在的进度条走到哪了

2026年10月12日，海南热带雨林国家公园设立满5周年，官方通报里海南长臂猿是压轴的“家底”之一；保护经验以“霸王岭模式”被IUCN认定为全球珍稀物种保护典范。9月10日，长臂猿国家保护研究中心在海南挂牌，统筹全国长臂猿保护研究，还有一批近缘种（白颊长臂猿）的人工繁育技术储备项目在进行——注意，那是“抢救技术备份”，目前没有、也暂时不具备直接给海南长臂猿做人工繁育放归的条件。

官方给的下一个窗口期是2035年：在没有重大突发、保护力度不变的前提下，种群达到60—70只，实现翻番。

回到开头那个清晨。监测队副队长周照骊说过一句话：“每一声猿啼都像是报平安的信号。”从不足10只到44只，人类能帮的都帮了，而最终接住这些帮助的，是那约2.8年一次的繁殖、和两个古老支系之间自然的“联姻”。

下次再刷到长臂猿的内容，你可以多留意三件事：数字是哪一年的口径、新群有没有组建、廊道修到哪了。

对了——那声被当成鸟叫的啼鸣，你觉得3秒内你能听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