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暴力》:从另一个角度理解原生家庭
倒错了带的爱
看完《兔子暴力》之后的午后,我和同伴哼唱了好几天它的主题曲。与非门乐队的粤语版《乐园》是我大学时喜欢的歌,迷幻又破碎,好似一场梦。“ 人人寻找那乐园,今天开始嬉戏别迁就,只想开心一刹没保留,烟花璀璨一世极荒谬,他朝即使失去也没保留……”和这部电影的气质简直贴切得要命,出现这段音乐的地方也是本剧中最温暖、浪漫的一幕,远走他乡回归的年轻母亲和多年未见的女儿互相袒露对彼此的爱。后来和导演申瑜聊起这首歌时,她说自己有一个音乐库,写这个剧本的时候,她循环播放,随着这首《乐园》响起,那个小城里的故事像水一样的流淌了出来。

这部片子从筹划到上映历时5年,是年轻女导演申瑜的处女作。这部片子的剧本参加了2016年扶持青年导演的青葱计划,这个本子当年入围了青葱计划的前五强,获得了国家电影局的一百万奖金,并且获得了那一届导师李玉的青睐。她说,“这个本子有一种尖锐的东西能刺痛到我,而那种刺痛感是女性力量带来的。”之后,李玉带回这个剧本,方励签下了申瑜,决定帮她完成这部处女作。
这个剧本始于申瑜报考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时的一个短片创作,“我脑海里总有一个小女孩,她出现在上海梅雨季的半地下室里,空气里漂浮着一股发了霉的味道”,这个有些闪回、重叠的画面让她决定写一个关于少女成长的故事,后来故事慢慢叠加,成为了三个家庭均有缺失的女孩故事,开拍前又历经了十几稿剧本的修改,这个电影从初具雏形到最后的羽翼丰满经历了很多,故事闪现着,生长到了一起。编剧邱玉洁在剧本扉页上写了一句话,“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次次擦亮火柴,看到天堂模样”,申瑜说,“火柴的微光是小女孩世界里唯一的希望,微光是对爱的渴望和执念。点亮它的时候,一切都是梦境。”

电影讲述了在一个衰落的南方工业小城,上高二的少女水青(李庚希 饰)的生活被突然打乱,17年前抛弃了她,远走南方发达城市的亲生母亲曲婷(万茜 饰)回来了。水青的父亲之后重娶了女人,又生了一个儿子,水青在这个家庭里虽然衣食无忧,但显得像一个局外人。亲生母亲的意外出现,让她对爱有了新的向往。
曲婷早早带着梦想离开这个原生地,她见过世面,时髦、漂亮,和这个城市里所有的人相比,她就像一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水青在她的身上看到了远走它乡的未来,而曲婷在这个从未谋面的“女儿”身上找到了眷恋和牵挂。曲婷渐渐融入水青的生活,但追债人老杜(黄觉 饰)的出现打破了这母女重逢的“乐园”假象,为此,水青设计了一个迅速帮母亲还债的办法,假装绑架学校里的一个好朋友,谁料想,假戏真做,一场意外绑架变成了一桩真实谋杀。

电影让人耳目一新的是这对母女关系的倒错。一般来讲,原生家庭的悲剧是撕心裂肺的仇恨和撕扯,但在影片里的母女关系是陌生、疏离而令人充满期待的。我很好奇,申瑜的原生家庭是否是她创作的灵感,她说,《兔子暴力》虽然是处女作,但更像是一个文学向的作品,尤其是在构思这对母女的关系时,是将“母女”这个身份拆解成了两个独立的人物关系来写。“在这对母女的关系上我找的是一种情绪的种子,有点像巴黎圣母院卡西莫多和爱丝梅拉达,这种关系是一种‘我会尽全力保护一个爱的人’的感觉。”
剧中早年逃走的妈像女儿,本该青春叛逆的女儿则更像妈。这种人物关系虽然有张力,但并不是人人都能理解,能理解这种情绪需要具备一些条件,比如,出生在小城市被抛弃过,决定与原生家庭和解的中年人。他们可能会比较懂得,过去那些年轻的非合格父母,他们为了梦想抛弃孩子的初衷。某种程度上,《兔子暴力》很挑人哭。
为了让观众有更多共鸣感,影片做了非常多的铺垫。申瑜说,这个本子里所有人她都很详细地写下了人物的历史小传。曲婷生下水青时和她年纪相仿,爱好舞蹈的少女还没有准备好当一个妈妈,她只能在某个深夜抛下孩子,到珠三角去实现她的人生理想,17年在南方过得风雨飘摇,在夜场跳舞,惹上了黑社会,直到她回到小城避难。这些过往历史没有过多着墨,有的只是一些小细节,比如曲婷包着纱布的小手指和一身妖娆露骨的黄裙,找上门逼债的老杜搂着水青对紧张的曲婷说,“原来你这辈子还有担心的人。”
申瑜说,这并不是一个观众期待的那种悬疑故事。电影里没有破案的曲折和动机的复杂,有的只是每个人在有影片里命运的飘摇和孤单。
城市参与了隐喻
申瑜有自己讲少女小心思的闪光点,“每一个看似无辜者都有她世界里的困顿和黑暗”。水青的好友金熙家庭富有,父母常年做生意,对孩子不闻不问,导致金熙跋扈之余郁郁寡欢,“绑架”的恶作剧就曾经自导自演过,这启发了水青之后的犯罪。叫马悦悦(被水青母女误杀)的女孩,生活在一个母亲早逝,父亲收入微薄的家庭,她高挑美丽,但憎恨自己的亲身父亲的卑微和懦弱,甚至存有不想让父亲出现在同学前的虚荣;水青在误杀了相交亲密的同学之后,她比曲婷镇静,让她给前夫(水青父亲)打电话,假装自己和马悦悦一起被绑架,其实她才是谋杀的始作俑者……

所有人都会问申瑜,为什么给电影取一个有点“绕口”的电影名。她说,其实这是一个黑色的童话。兔子是少女的最爱,但她们也许有过一瞬间的邪恶。
隐喻在电影里随处可见。曲婷浮夸的黄色裙子、开的黄色车和暂居的有黄沙发的舞台,对比着现实世界的昏暗无望;看不见尽头的隧道和洞穴,是隔绝少女走向外面精彩世界的至暗时刻;曲婷的打火机点亮的不是烟,是她和水青一样的卖火柴小女孩对梦境的渴望。诸如此类,其实最大的隐喻是拍摄地——攀枝花。
一开始,电影的剧本一直漂浮在半空,它可以是任何一个城市。在改剧本的时候,方励提出来可以把拍摄地定在攀枝花。申瑜和邱玉洁带着剧本飞到攀枝花,她说,“攀枝花的机场建在悬崖上,眼见着离地面还有很高的距离,突然就着落了地,那种感觉非常奇妙。”申瑜喜欢这个阳光明媚植物萦绕的工业重镇,她找到了让故事里的所有人物落地生长的空间。

申瑜特别兴奋,给方励和李玉每天发很多城市的照片,修改剧本时,写累了就出门遛弯,每天走十几公里的山路。“这个城市重重叠叠,远景是关停的工厂,近景是植物攀爬在略显陈旧的住宅上。”作为监制,方励和李玉后来去了攀枝花,他们俩感受到了申瑜笔下的故事找到了一种更深层故事的背景。“电影里人物的命运在这里找到归属。它像故事里的每一个人,内心都有被抛弃和冷落的部分。我觉得这个故事参与了讲故事。”李玉说。
影片的最后,曲婷开着车带着水青穿过这个城市的隧道,很多人觉得这个结尾不好,难道不是杀人偿命的审判吗?申瑜这样回答,“我之前一度在现实和非现实里徘徊了很久,我喜欢《末路狂花》里的那个结局,你知道一切美丽的东西都会破碎,你心疼惋惜,但你想把一切留在那一刻。”

与非门的《乐园》在结尾处响起,“人人寻找快乐园,无烦无忧那乐园,莫说现在,以后,在梦内等候。”对于原生家庭缺失的罪过,是一种情绪,它只是蔓延成了你所想象的样子,这不就够了。说教什么的,就算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