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之间的黑暗森林”系列 · 第一篇
重读《三体Ⅱ·黑暗森林》时,我突发奇想:黑暗森林理论能否用来解释现实中的人际关系?
宇宙中的两个文明,因为无法确认彼此的善意而选择相互防备。那么,现实中两个明明相爱的人,为什么也会逐渐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试探对方的态度,甚至开始计算彼此的情感投入?
是不是不够爱?还是人性使然?
笔者是一个天马行空、放飞想象力的人,这次便尝试套用黑暗森林理论,解释一下人际关系的症结,权当一乐!

从宇宙社会学到人际关系
在《黑暗森林》的序章中,叶文洁向罗辑提出了宇宙社会学的两条基本公理:
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
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但宇宙中的物质总量保持不变。
此外,还有两个重要概念:猜疑链与技术爆炸。

黑暗森林理论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并不以文明具有恶意为前提。
即便我是善意的,我也不知道你是否善意;即便我知道你是善意的,我也不知道你是否知道我是善意的。
猜疑由此不断延伸。
当错误判断的代价足够大时,即便没有恶意,防御也会成为一种可以理解的选择。
这让我想到,人与人之间何尝不存在类似的困境?
如果将文明的生存危机替换为个人的情感伤害,将星际间的信息障碍替换为人心的不可窥探,一片属于人际关系的黑暗森林,似乎便有了生长的土壤。
人际黑暗森林的四个基本假设
既然要套用刘慈欣的理论,不妨也效仿一下叶文洁,给我的“人际黑暗森林”设立四个基本假设。
自我保护。 人在渴望亲密的同时,也有维护自身尊严、安全感与选择权的需要。
内心不可直接观测。 人与人可以交流思想,却无法直接读取彼此的思想。
亲密意味着脆弱性的暴露。 一个人在自己心中的分量越重,他所能造成的情感伤害也可能越大。
行为与动机并非一一对应。 同样的沉默,可以源于心虚,也可以源于恐惧、疲惫,或者单纯不想争吵。

前三个假设并不稀奇,第四个才是我认为最值得玩味的地方。
人会根据对方的行为推测其动机,再根据自己推测出来的动机作出回应。
而这个回应,又成为对方推测自己动机的新依据。
有趣的是,整个过程甚至不需要任何一方真正怀有恶意。
两个都想保护感情的人
不妨设想这样一对情侣。
男方认为,坦诚是建立信任的基础。于是,他主动向女方讲述自己的过往,也期待对方给予同等程度的坦诚。
女方却认为,过去的事情既然已经过去,又何必让它影响现在的感情?
男方有自己的道理:正因为我珍视这段感情,才希望彼此之间没有隐瞒。
女方也有自己的顾虑:正因为我珍视这段感情,才不愿让过去成为今天的烦恼。
矛盾由此产生。

男方将女方的回避视为有所隐瞒的信号,开始追问;女方则从男方的追问中感受到坦诚可能带来的风险,开始回避。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很微妙了。
男方发现,自己的怀疑似乎越来越有道理。
女方也发现,自己最初的顾虑似乎越来越有道理。
两个人都在现实中找到了支持自己判断的证据,却没有意识到,其中一些证据恰恰是由自己的行为促成的。
心理学研究中,有一种相近的互动现象,称为「追索-退缩模式」,即一方不断寻求回应,另一方则逐渐退出交流。

借用《三体》的视角来看,这何尝不是一种安全困境?
一个人的自我保护,成了另一个人必须加强自我保护的理由。
当然,理解这个过程,并不意味着真实的欺骗可以被原谅,也不意味着双方的责任必然相等。
我只是在想,即使暂时排除恶意,这片黑暗森林是否依然能够生长起来?
为什么越亲密,反而越害怕?
我发现一个颇有意思的现象。
对于一个普通朋友,我并不需要知道他的全部过往,也不需要确认他对我的每一个评价。
我可以坦然接受他有自己的秘密。
但换成自己深爱的人,同样的未知,却可能变得难以忍受。
为什么?
因为对方的答案对自己而言太重要了。

一个陌生人是否欣赏我,并不会改变我的生活。但一个爱我的人是否真的如其所言,却可能影响我对这段感情,甚至对自身价值的判断。
于是,亲密关系中出现了一个悖论。
爱得越深,越有可能害怕失去;越害怕失去,便越渴望确定;而追求确定性的方式,又可能损害原本珍视的感情。
当我开始留意对方回答问题时的迟疑、观察她的表情、揣测她话语背后的含义时,我究竟是在了解一个爱人,还是在研究一个潜在的威胁?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三体》中的猎人形象竟然有几分熟悉。
那个小心翼翼观察森林动静的猎人,既害怕暴露自己的坐标,又迫切地想知道其他猎人的坐标。
婚姻不是宇宙
不过,写到这里,我发现自己的理论存在一个相当大的漏洞。
罗辑在向史强解释猜疑链时,曾谈及人类社会与宇宙文明的区别。
人类拥有相近的文化、共同的生存环境以及便利的交流条件,猜疑链并不像宇宙尺度下那般难以消解。
而且,宇宙社会学还有一个重要前提:物质总量保持不变。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和感情,却并不受这种资源约束。
一个人获得更多安全感,并不必然意味着另一个人需要失去安全感。相反,两个人完全可以通过合作创造更多的信任。

如此看来,黑暗森林理论若要在人际关系中成立,便需要附加一些条件:信任受损、信息不对称,以及双方的防御行为不断强化彼此的猜疑。
它不是人际关系的必然归宿,而是人际关系的一种可能状态。
这也正是这次思想实验有趣的地方。
如果人际黑暗森林并非必然存在,那么,我们又是如何一步步走进去的?
森林中的另一个猎人
以前读《黑暗森林》,我总是站在猎人的角度思考:如何隐藏自己?如何辨别善意?如何避免受到伤害?
但将这个视角带入亲密关系之后,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拥有另一个身份。
在对方眼中,我也是森林里的另一个猎人。
我认为合理的自我保护,在对方看来可能是一种威胁;我认为必要的坦诚,在对方看来可能是一种压力。
这并不意味着我要放弃自己的判断与边界。
只是,当我再次审视对方为何变得小心翼翼时,除了研究对方,也值得研究一下自己在这条猜疑链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刘慈欣笔下的宇宙文明,为了生存,不敢轻易向彼此暴露坐标。
而现实中的两个爱人,却曾经因为爱,主动将自己的坐标告诉了对方。
后来,他们又开始小心翼翼地将坐标隐藏起来。
爱情中最令人遗憾的,或许不是遇见了黑暗森林中的猎人,而是两个曾经毫无防备地走向彼此的人,后来都学会了如何成为猎人。
下一篇:《三体》:情侣之间的猜疑链。我将继续沿着这个有趣的思路,研究一个人是如何从怀疑某一件事,逐渐走向怀疑另一个人的。如你喜欢我的过度解读,不妨移步笔者关于《三体》的系列解读:
文章中的很多观点是从《三体》及其衍生作品受到启发的,如果你也有兴趣阅读,可参考以下阅读书目:
《三体》
《三体世界观》
《三体世界指南》
《三体x观想之宙》
《流浪地球》
《《三体》的X种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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