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县义井乡三门城村,一个彩钢瓦棚里立着一座八米高的木塔。不是玩具。它有斗拱、有回廊、有层层叠起的屋檐,没用一颗钉子。66岁的赵玉山围着它转,哪根枋压哪根柱,他不用看图。

他第一次站到应县木塔下,是13岁。回家后,他捡起父亲做木工剩下的边角料,照着记忆刻了一个斗拱。15岁,他弃学从艺。真正开始造塔,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
没有专业测绘图纸,他花一千多元请照相师傅进塔拍照,有空就对着相纸通宵揣摩。
1995年,他做出一个1∶25的模型。2012年前后,他去外地打工,挣回约十万元,又向亲友借了一圈,贷款50多万元,在村里搭起彩钢瓦棚,按1∶8做这座八米高的塔。中国蓝新闻
妻子起初不愿意。她对来采访的人说:“我不愿意他做这个,不挣钱还得花钱。”后来她陪他上塔六七次,帮他打手电,改口说,觉得老赵就是二鲁班。白鹿视频
他做的这座塔,原型建于1056年,高67.31米。它是现存最高、最古老的可登临木构楼阁式建筑,到今年970岁。北京青年报新华网
但塔在歪。2021年,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牵头做过一次结构稳定性评估:木塔二层大部分柱体已进入静力失稳拐点,两根倾斜严重的角柱和平柱,处于失稳破坏的危险状态。山西日报
今年3月,参与保护的专家提出,局部加固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倾斜问题,长远看仍需落架大修。建议在木塔周边另行选址,启动1∶1研究性复建,为将来的大修培养工匠。
不是造一个仿古景区,而是让工匠在真尺寸上练手,把原结构、原工艺拆开,再装回去。山西日报
赵玉山做的是1∶8,心里想的是1∶1。他说,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1∶1复刻木塔。
看他的模型,最容易忽略的是斗拱。应县木塔用了54种斗拱,大小、出跳都不一样。它们不是屋檐下的花边,是柱、梁、枋之间的关节。北京青年报

斗拱一层层向外挑出,把屋檐的重量收回柱子;节点之间留有余地,力量不会只顶在一根柱子上。
木头本身也会动。干缩湿胀,接榫会松,拼缝会不严。所以榫卯不是把两块木头钉死,而是让它们咬住,还留一点彼此消化的余地。差一丝,装不进去;差太多,装进去也站不稳。知乎
看一个人做榫卯,不要只看合上后有没有缝。拆开看榫肩:被压得发亮、起毛,说明那点严丝合缝是靠敲进去的。合适的榫头,推进去有阻力,退出来不带木屑。
赵玉山没有专业图纸。早年在塔里拍的照片,就是他的图纸。照片拍不到的地方,他靠一层层试装。先做斗拱,再做一层,再往上加。模型拆了装,装了拆。他失败过十四次,还是接着做。
九十多年前,梁思成团队测绘应县木塔,把几千根梁架斗拱测了一遍。今天,赵玉山用照片和试装,又把它们一根根做了出来。新华每日电讯
这不是聪明的做法。可木塔本来就是一榀一榀、一层一层立起来的。先有一朵斗拱,才有一层屋檐;先有一层屋架,才有整座塔。每一道缝都要有人用手去试,用刨子去修。
今天去看应县木塔,游客已经不能登塔。塔的二层西南侧,三根立柱向东北方向倾斜。数字体验空间里,人们可以“走进”塔内,看清那些牌匾和斗拱。屏幕能放大细节,却放不出木头在手里吃刀的那一下。

赵玉山的模型还在棚里,没盖完。有人问他图什么,他说:“我不是神仙,只是坚持做一件事的普通人。”
一座塔可以按图复建。难的是让一双手知道,哪一块该先放,哪一块还要再刨一刀。塔能重新立起来,手艺只能靠人一遍遍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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