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猪耳里的岁月与亲情记忆

猪耳朵

外婆的灶屋里，总悬着几对腊猪耳。黑黢黢的，像被时间熏旧了的折扇。

小时候，我最怕那东西。有一回踮脚去够檐下的竹篮，摸到一片冰凉粗糙的“瓦片”，凑近一看，猪耳上毛桩密布，吓得摔了个屁股蹲儿。外婆听见响动，举着锅铲跑来，笑得直不起腰：“傻娃，这是过年的盼头哩。”

进了腊月，外婆取下猪耳，用稻草燎毛。蓝烟袅袅，焦香混着松脂味漫出来。她蹲在井台边，拿刀刮得“沙沙”响，清水一冲，猪耳竟透出琥珀色的光。我蹲在旁边数：“一、二……七道弯！”外婆说：“那是猪听了一辈子山风，把风纹进耳朵了。”

年夜饭上，那盘凉拌猪耳总搁在爷爷手边。他缺了颗门牙，偏要嚼最脆的耳丝，咯吱咯吱，像雪地里踩碎枯枝。爷爷眯着眼说：“吃猪耳，会听话。”我抢着夹一筷：“那我吃了，能听见外婆藏糖罐的地儿不？”满屋哄笑，外婆用筷子敲我脑门：“糖罐就在灶王爷眼皮下，有本事自己寻！”

去年，外婆病了。我跑遍菜场，寻到一对鲜猪耳。学着记忆里的样子燎毛、刮洗，刀下去却歪歪扭扭。妈接过刀，轻声说：“你外婆切耳丝，总把最脆的耳尖留给娃。”我忽然看见，刀起刀落间，外婆颤巍巍站在灶台前，把一缕缕耳丝码成小塔，塔尖晃着光。

今晨，我又见檐下悬着腊猪耳。电话里跟外婆说：“今年我回去切。”她笑了，咳嗽着说：“刀在碗柜第三格，莫切着手啊。”

突然就落泪了。原来猪耳真的有魔法——它把岁月风成琥珀色，把碎碎念腌成回甘，而每个当外婆的，都是会做猪耳朵的魔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