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扎了我整个夏天的竹椅，如今成了我最想坐回去的地方

如果童年的夏天有触感，那一定是被老竹椅的毛刺扎进大腿的微痛。

院子里那套竹桌椅，是父亲亲手做的。他用锯子把粗竹筒剖开、打磨，再用烧红的铁钎钻孔、组装。做好的椅子散发着清冽的竹香，但对我来说，那简直就是“刑具”——椅面由一片片窄竹板拼成，缝隙总夹住我肥短的腿肉；竹面被太阳晒得滚烫，坐上去像被细针密匝匝地戳；最要命的是竹节处没打磨干净的倒刺，总能精准地勾住我的短裤，留下几根透明的“战利品”。

那时的“父子时光”是充满距离与对抗的。 饭桌上，父亲总占据那把最大的竹圈椅，我则被按在小竹凳上。他赤膊坐在那里，后背的汗珠在竹条上印出水痕，一边呷着劣质白酒，一边用筷子敲我伸向菜碗的手：“坐没坐相！”我则故意把竹凳摇得吱嘎作响，用全身的叛逆对抗这把“简陋的囚笼”。我向往的是楼下商店里锃亮的塑料折叠椅，轻便、光滑，没有一丝“土气”。

时光的“反差”，在于从“逃离”到“回归”的漫长折返。

后来，我如愿住进了空调房，坐上了人体工学椅。皮面柔软，靠背贴合腰椎，再不会有任何一根毛刺来打扰我。直到上个月带女儿回老家，她在院子里疯跑一圈后，竟主动爬上那把旧竹椅，像只小猫一样蜷在父亲已经坐凹的竹片里，嘟囔着：“爸爸，这个椅子好凉快，有竹子的味道。”

父亲站在一旁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我没见过的局促——仿佛怕孙女嫌弃这老物件。就在那一瞬间，我心中某种坚硬的东西轰然倒塌。

我这才想起，夏天我睡午觉时，是父亲用那把竹椅拼成“竹床”给我当枕；我发烧时，是这把竹椅被搬到通风处，父亲彻夜摇着蒲扇赶蚊子。那些曾让我憎恶的“毛刺”，是他用粗糙的手反复摩挲椅面，想替我磨平所有坎坷时留下的“证据”。我避之不及的“扎人”，恰恰是他能给出的、最细致的温柔。

如今，那把竹椅早已被我搬进书房，与我的工学椅并排放着。一个是我的“过去”，一个是我“现在”。 每到夏天，我依然会坐回那把旧竹椅上，任由老去的竹条轻轻硌着我的身体。它不像现代家具那般顺服，却让我在每一个心浮气躁的夏日，被一种粗粝的、真实的、来自父亲那个年代的清凉，稳稳地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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