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11 月 20 日,Anthropic 的数学家 Levent Alpöge 在个人网站上放出一份 4 页的说明,开头一句是「I believe I have, working with Claude, discovered a proof of the Riemann Hypothesis」。他没发论文,只交出一个约 1700 万行的 Lean 代码库;一天之后,Lean 与 Mathlib 两个社区发布联合声明对这个证明「full confidence」。知乎知乎
千禧年难题、100 万美元悬赏,似乎一夜之间从人手里被抢走了,「数学家要不要失业」被推到每个人面前。但 48 小时过后的准确答案是反直觉的:证明已经被机器验过,还没有一个人能把它全部读懂;克雷研究所的认定更是连流程都还没进。被替代的不是数学家的职业,而是职业里的一个环节——生产证明。剩下的悬念是,人还愿不愿意守住「理解」。
先分清三件事:验过、读懂、认定
这道题本身值得花两句话讲清。1859 年,黎曼在研究素数分布的论文中提出:决定素数分布的所有关键零点,其实全都严丝合缝地排在一条竖直的直线上。素数看似随机,实则被一种终极秩序限制住偏离幅度——这就是它吊了人类 167 年的原因。微博
2000 年,美国克雷数学研究所把它列入千禧年大奖难题,悬赏 100 万美元;七道题至今只有庞加莱猜想被佩雷尔曼解决。超级计算机已经核对了前 10 万亿个零点,无一例外全落在这条线上,可「核对」从来不是「证明」。微博

这次「证明」的形态完全是新的:Alpöge 试过让 AI 写一版给人读的文字稿,篇幅超过 25 万页,最后没有公开,理由是那种东西没法读。公开的只有 175187 个 Lean 模块;麻省理工的数论学家 Andrew Sutherland 完成离线全量复编后确认,整个证明只调用了 3 条最基础的标准公理,里面存在猫腻的可能性约等于零。知乎微博
但别急着把答案写进教科书,有三件事都没完成。外部复查已经跑过,最后一道比对还在进行。被检查的「GRH」只覆盖 Dirichlet L 函数,Dedekind、Hecke 和一般自守 L 函数的版本不在被检查的命题之列。而千禧年大奖的认定另有硬程序——在符合要求的渠道正式发表,经过至少两年等待期,再获得数学界普遍认可。标题里的「被证明了」,目前只在 Lean+Mathlib 的形式化意义下成立。微博知乎知乎
没人读完的东西,凭什么一天之内被判对
这是整件事最需要解释的部分。11 月 21 日的社区联合声明列了四项检验,一项都不能少。命题用的是 Mathlib 数学库里现成的黎曼猜想定义,已由 Lean 专家和数论专家逐字审查;数十人各自编译都成功,而且生成同一个原始证明导出文件;针对「代码全跑通、证的却是另一个名字叫得像的定理」这个经典陷阱,社区专门加了一个文件,只导入 Mathlib,把命题单独拎出来,用两个互相独立的工具去比对;最后,导出文件被 Lean 官方内核、多个第三方独立检查器复查,其中 con-leche 和 con-ron 自带形式化证明,保证它们不会接受假证明。知乎知乎

这套门槛不是为这次证明临时搭的。声明引用了帝国理工数学家 Kevin Buzzard 11 月 12 日在 Xena 博客上提出的四条标准——那篇文章本来是在评论 AI 批量生成的 Lean 代码:规格对不对、能不能跑、跑的是不是规格、环境可不可信。复查一遍并不只有大厂才付得起:comparator 大约要 100 GB 内存、70 GB 磁盘,con-leche 大约 50 GB 内存、64 线程不到四分钟,nanoda 在 80 线程上跑不到半小时。这正是社区能在一天内凑齐几十份独立复现的原因。换句话说,一天出结论靠的不是有人读懂了证明,而是这条机器裁判链事前就已经搭好了——以后顶级难题的验收顺序,很可能从「专家读几个月」变成「机器先过,人再理解」。知乎
数学家自己,怎么看丢饭碗这件事
菲尔兹奖得主 James Maynard 11 月 22 日接受每经采访时的回答,几乎逐字回应了标题里的问题。他相信自己预想的结局会发生——证明是对的,依据是形式化验证经过了独立核实、Alpöge 本人过往的重大声明记录可靠;但紧接着他划出了认可的标准:只有当有人真正理解这项成果,并能够向其他人解释清楚时,这份证明才有可能得到数学界的全面认可。在他看来,理解一个定理为什么成立,远比仅仅证明它成立重要。微博
能力边界他也说得很清楚:在某些情况下,AI 已经能独立解决困扰几代数学家的问题,但在那些需要发展全新数学理论的问题上,AI 似乎仍然稍显逊色。微博
至于未来十年,他的判断是数学家的角色将发生相当大的变化,但究竟走向何方仍有很大不确定性,需要拥抱这种不确定性、保持灵活。微博
另一个人人都在转的数字是 98%。新京报的报道里,丘成桐正在深圳参加黎曼诞辰 200 周年学术研讨会,他告诉记者,在场的梅纳德认为这份证明对的可能性有 98%。那是概率,不是认定。微博
丘成桐自己的表态更直接:这是一个伟大的贡献,也可以讲震动了全世界,表示数学进入了一个新的纪元。但他话锋随即转向下一个问题:数学要往前迈步,往什么方向走、谁来提出新的方案,才是关键。微博
陶哲轩的克制早就有铺垫。9 月他就提醒过,AI 产出结果的速度,可能会快过人类数学家理解其中思想的速度。这次他在博客上写,这份证明的策略用上了朗兰兹纲领与算术几何现代发展的全部力量,消化它需要时间。另一位菲尔兹奖得主邓煜说得更直白:页数多少倒无所谓,重点是可读性,二十五万页是不可能可读的。微博知乎知乎
萨瑟兰本人说过一句更冷的话:能证明黎曼猜想的 AI,他一点都不想遇上,因为真到了那一天,数学家丢掉饭碗都成了最小的问题。微博
而在亲手把 1700 万行代码编译通过之后,他留下的是另一句:在这份证明里,也许最重要的一步,是造出了一台会思考的机器。微博
同一天交卷的人类答案:940 页,和「哪儿也不去」
比 AI 证明更快传开的是另一幕。消息公布数小时后,美国数学学会会长、斯坦福数学家拉维·瓦基尔紧急发布了一份独立的、100% 由人类完成的证明,只有 940 页:年轻学者亚历山德罗·马苏洛从读博一年级动笔,写了将近 12 年,全程没有使用 AI。微博微博微博
瓦基尔在 AMS 理事会会议间隙发帖:这项工作原本的希望是把马苏洛请到斯坦福再打磨一年,征询足够多人的意见之后再宣布;现在最好还是把当前草稿发出来,希望大家尽快检查、形式化。它尚未被任何同行完整复核,瑕疵和问题都还在。微博
手稿致谢的结尾,马苏洛给当下感到气馁的数学家留了一句话:我们还在这里。我们活得很好。我们哪儿也不去。微博
耐人寻味的在后面。瓦基尔对这份人类答卷最迫切的期待,恰恰是赶紧把它形式化、交给机器验。当人类自己写的证明也等着机器先过一遍,这场「替代」替换掉的不是人,而是「几位顶尖专家一页页读完」这种延续了一百多年的验收方式。微博

工作不会消失,但会被重写
把 48 小时拼起来,「以后数学家会被替代吗」有了一个证据支撑的答案:生产证明这个环节正在肉眼可见地交给机器;暂时离不开人的,是提出问题和选择方向——丘成桐说新纪元之后真正的问题是往哪走、谁来提出新方案;是理解与解释——按梅纳德给出的标准,这一步不完成,证明连全面认可都拿不到;是验证与把关——几十份独立复现、多套检查器,本身就是新的数学家岗位;还包括把机器证明压缩回人类能用的工具,这正是所有人催可读版本的原因。
现在还不能下更大的结论。Claude 在「找证明」里的贡献目前只有作者自述,Anthropic 没公布用的什么模型、什么设置,外界没法复现那一步。公告时点又恰逢 Anthropic 在纳斯达克挂牌上市的第二天,阿尔珀格自己都承认这个时间点糟透了,难免让外界产生商业炒作的联想。商业动机该留个心眼,好在证明成不成立不看公司表态——机器内核六亲不认。知乎微博
这也不是孤立事件,而是一条已经拉了几个月的趋势线:7 月,正是 Alpöge 借助 Claude 推翻了久攻不破的雅可比猜想;9 月,OpenAI 宣称攻克纳维-斯托克斯方程随即陷入抢功争议,25 位菲尔兹奖得主联名发信,公开谴责前沿科技公司和纯粹数学的探索目标存在严重错位。10 月,OpenAI 一口气向学界倾倒数百项 AI 生成的数学成果,节奏被陶哲轩形容为「疯狂」。知乎上「AI 都可以证明黎曼猜想了,人类还有必要学数学吗」这类提问两天内涌入大量回答——焦虑是真的,但它指向的是节奏、规则和话语权,而不是终局。微博
最后回到标题里的问题。梅纳德那句话才是给「替代」定刻度的标尺:在有人能够真正消化和理解这些成果之前,它们对数学发展的贡献非常有限。替代的倒计时不是从 11 月 20 日开始的——它取决于人类把「理解」这件事让渡出去的速度。就目前看到的每一份表态而言,数学家们不打算让渡。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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