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青铜箭头，在右颞骨里卡了两千两百年。11月8日，西北大学团队复原了这张脸——它的主人是一个约30岁的男人，死在秦始皇陵东侧的上焦村，头和四肢被砍下，和躯干分开装进棺材。 相关话题冲上热搜第一。光明网
媒体最兴奋的，是这张脸的高鼻梁和橄榄形长眼，与《史记》写秦始皇的“蜂准、长目”对上了。
这大概是整件事里最弱的一环。
“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出自《史记·秦始皇本纪》，是尉缭对秦王的私下评价，后面还跟着“少恩而虎狼心”。 它不是法医式的人像记录，而是以貌论心的相人术。更何况，这句话写的是父亲，墓里躺的是儿子。父子未必长着同一张脸，复原所用的软组织厚度又来自现代人数据库。把这张脸和那八个字叠在一起，更像是在已经知道答案之后回头找印证。知乎
真正能和墓对上的是另一段记载，而且不止一句。
《史记·李斯列传》写胡亥即位后：“杀大臣蒙毅等，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十公主矺死于杜，财物入于县官，相连坐者不可胜数”。 “矺”通“磔”，就是肢解。上焦村已发掘的8座墓里，7具人骨有5男2女，6具生前被肢解，1名女性骨骼完整但下颌错位，像是被缢死。 甲字形墓、一棺一椁，200多件随葬品，其中有一只9.5厘米长的银蟾蜍，口腔内侧刻着“少府”二字——那是秦代管皇室手工业的官署。文字里的处决方式，和骨头上的刀口，对得上。知乎微博
《史记·秦始皇本纪》则写：“乃行诛大臣及诸公子……而六公子戮死于杜”。 同一本书，一处说十二个公子死在咸阳，一处说六个公子死在杜。两处对不上。可能是司马迁用了不同来源的材料，也可能“六公子”只是十二人里死在杜县的那一批。无论哪种，都说明史书记下了这场清洗，却未必记得清每一个人的名字和数目。《本纪》还写了公子将闾兄弟三人被逼“皆流涕拔剑自杀”——同一场清洗，死法并不止一种。微博
还有一条更具体。公子高被逼到墙角，上书请求为秦始皇殉葬：“臣请从死，愿葬郦山之足”。 胡亥大悦，“赐钱十万以葬”。郦山就是骊山。上焦村墓群正在秦陵东侧、骊山脚下；《史记》里明确写到要求葬在骊山之足的始皇之子，只有公子高。论位置，公子高和这片墓地最贴。微博
但贴，不等于就是。
史书写的是“戮死于杜”“僇死咸阳市”，杀人的地方在咸阳和杜县，不在骊山。上焦村是葬地，不是刑场。公子高是“请死”殉葬，不是被肢解；这具骨头上的刀口，对不上他的死法。他可能是这群人里的另一个，也可能根本不在族谱上。1976年那次发掘的简报只写到，这批墓的主人“可能是秦始皇的宗室或大臣”。从“宗室或大臣”到今天的“大概率是儿子”，中间隔着几十年的推断。
有研究者从葬式、随葬品、印章年代提出质疑，认为这批墓等级不够、甚至可能是汉初墓葬；也有研究者认为发掘简报的证据更可靠。 目前没有公开的DNA证据——1976年发掘时，PCR技术还没问世。知乎
所以，严格回答“能对应上哪些史书记载”：能对应上《史记》里胡亥清洗宗室的死法，能对应上公子高“愿葬郦山之足”的位置；对不上的是一个名字，更对不上那张脸。
那张脸是我们替他们补的，不是他们留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