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高窟第61窟的甬道很窄，灯光只够照亮眼前一小块壁画。左右两壁，一面是南壁，一面是北壁。
第61窟开凿于五代，是归义军节度使曹元忠夫妇的功德窟。甬道两壁的壁画，是后来重修的。
壁画的中心是炽盛光佛。佛坐在车舆上，右手顶着一只金轮，车后插龙纹旗，周围簇拥着九曜星神和二十八宿。
星神与星神之间的云气里，还夹着一圈一圈的小圆盘。圆盘里画的，是黄道十二宫，也就是我们今天说的十二星座。
南壁九幅，北壁九幅，剥落得厉害，合起来，十二宫一个不缺。人民网
只是它们长得不像手机里的星座图标。摩羯宫不是羊头鱼尾，而是一条龙首鱼身的怪兽。处女宫里站着两个梳髻的仕女，射手宫的人牵着马、背着箭。知乎
狮子像庙门口的唐狮，双鱼是两条首尾相衔的鱼。这些形象和今天App里那套简洁线条，差得很远。光明网
星座不是近代才从西方传进来的。它先在两河流域被划成十二段，经希腊、印度一路东传，六世纪随佛经进入中国。留下最早汉译名的，是隋代开皇年间那连提耶舍译的《大方等日藏经》。知乎
经文里有一串今天读来很陌生的名字：水器之神、天鱼之神、特羊之神、特牛之神、双鸟之神、蟹神、狮子之神、天女之神、秤量之神、蝎神。
那时的十二宫主要用来对应十二个月，和算命还没有关系。磨竭，也就是后来的摩羯，也不是羊，而是一种大鱼。《翻译名义集》说它“大者长十馀里”。
唐代又出了几个译本，名字改来改去。到了《大随求陀罗尼经》的宋代刻本里，十二宫已经有了图像。
天秤还是西式天平，摩羯是鳄鱼头鱼身。比如“双子宫”，画成一男一女，穿着中原人的衣服。这还只是过渡。人民网
再往后，形象越来越中国。辽代张世卿墓的穹顶上，人马宫从“人头马身”变成了一个人牵一匹马；摩羯的头，从羊、从鳄鱼，换成了龙头。
莫高窟61窟的这组，人物衣冠、线条设色，已经看不出多少“洋味”。
这种改变不是简单的照搬。一种文化走远路，到了新地方，总要改一改才活得下去。佛经的翻译、工匠的粉本、施主的喜好，一层一层叠上去，最后成了墙上的样子。
十二星座从天上落到人间，是在北宋。开宝七年，也就是974年，敦煌藏经洞里留下一份《康遵批命课》，把十二星宫和算命写到了一起。
再往后，星座成了文人的谈资。韩愈、苏轼都拿自己的摩羯说事，觉得一生多谤誉。苏轼拿朋友马梦得打趣，说两人同为摩羯，穷得数一数二。
民间工匠理解得更直接。河北邢台开元寺有一口金代铁钟，钟身刻着十二宫。摩羯宫里的动物不见了，变成一块石碑——大概因为“摩羯”又写作“磨碣”，碣就是石头。
这已经和古巴比伦人仰望的星空没什么关系了。它成了中国人的十二个格子，装着中国人的官职、衣冠、瑞兽和玩笑。
今天用的名字，其实定得很晚。康有为在《诸天讲》里改过一轮译名。
他把“阴阳”改成“双子”，把“天女”“双女”“室女”统一成“处女”，把“宝瓶”改成“水瓶”。此后这些叫法才慢慢固定下来。人民网
报纸、杂志和手机App，把它们变成我们熟悉的样子。
甬道里的灯还是很暗，壁画上的颜色也褪得差不多了。龙首鱼身的摩羯盘在圆圈里，看着一批又一批游客低头刷着当天的星座运势走过去。
它大概也认不出，手机里那个长着羊角鱼尾的同类，和自己是同一个星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