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周末，数学圈和AI圈同时炸了锅，而且炸的点相当反常识。
9月11日，陶哲轩、邓煜、舒尔茨（Peter Scholze）等25位菲尔兹奖得主联名发布公开声明《AI在数学中的严重错位》（A Severe Misalignment of AI in Mathematics），签名名单横跨1978年到2026年、差不多半个世纪的获奖者，到9月12日下午联署学者已经滚雪球到2500人。 注意，这批人里最激进拥抱AI的恰恰是陶哲轩本人——过去两年他一直在博客里手把手教同行怎么用AI辅助证明。连他都下场写了一篇更狠的：《AI正杀死数学百年开放传统》。知识分子
但如果你只看标题就以为这是"数学家反AI"，那就完全看反了。这份声明里没有一个字说AI不该做数学。他们真正要打的，是AI公司做事的方式。
要看懂这轮数学圈对AI巨头的"宣战"，得先分清三件事：OpenAI到底解了什么、数学家觉得被抢了什么、AI公司到底图什么。
一、先分清：OpenAI到底"解"了什么
事情要从9月8日说起。OpenAI发文宣布，用一个比GPT-6 Astra更强、未公开的下一代模型，带着约1万个并发协作的智能体，只花88个小时就"攻克"了克雷数学研究所七大千禧年难题之一的纳维-斯托克斯方程（NS方程）。 配置说出来相当赛博朋克：这个内部模型8月28日才开始训练，9月1日到5日连跑88小时，NS项目交换270万条消息、烧掉约1300亿输出token，最后端出166页论文加Lean形式化验证代码，研究负责人Mark Chen说算力成本是"数百万美元"级。顺便，他们明确表示不申领克雷研究所那100万美元奖金——姿态做得很足。新智元
但中文社区几天内就把"OpenAI解决千禧年难题"这个说法拆了个干净。
第一，克雷研究所的NS问题标准表述针对的是无外力情形，而OpenAI的构造带有一个施加于流体的光滑外力项，走的是官方命题里较弱的C/D方向，数学界真正关心的无外力全局光滑性纹丝不动。 知乎高赞回答的原话是：“这距离’解决ns方程’的差距如同天堑，有云泥之别”。 打个不太严谨的比方：这更像把马拉松改成顺风又下坡的路线跑完了，官方计时还没认。机器之心知乎
第二，成果没有经过同行评审，克雷数学研究所也没有认定。连评审流程都还没启动，"千禧年难题被攻克"就已经传遍全网了——这本身就是后面所有冲突的伏笔。
而且这不是孤立事件。把2026年AI的数学战绩拉个时间线，你会发现节奏密集得吓人：
5月，OpenAI内部模型给出埃尔德什单位距离猜想的反例，这个猜想悬了约80年；
7月，第67届IMO在上海举行，GPT-5.6 Pro据报首次无人工提示解出全部6题；
7月，ICM大会上邓煜、王虹、John Pardon、Jacob Tsimerman获菲尔兹奖，其中邓煜获奖工作是完成狭义希尔伯特第六问题、从玻尔兹曼方程推导出欧拉和NS方程——没错，AI宣布"解决"NS的两个月前，人类刚刚因为NS相关工作发了菲尔兹奖；
7月，Anthropic公布了一个由Claude找到的显式三变量多项式反例，推翻了提出87年的雅可比猜想。知识分子
9月4日，Anthropic宣布Claude在11天内完成费马大定理的Lean形式化——1300万行代码、29500条中间定理、60亿token输出，核心是清华姚班校友彭天翼基于Claude的Prove2Me系统，审阅者Kevin Buzzard评价这是"非凡的自动形式化成就"。新智元
9月8日，就是这次的NS方程。
两个月内，80年的猜想、87年的猜想、300多年的定理、千禧年难题接连被AI碰了一遍。数学界不焦虑是不可能的。但真正点燃这25位菲奖得主的，不是这份战绩单本身。
二、再看清楚：数学家觉得被抢了什么
声明的核心段落是这么写的：“过去几个月，大语言模型的数学能力急剧提升，已经能解决多个数学领域中重大的未决问题；但AI公司把解决数学问题当作基准测试来推进的做法，对数学这门科学、对数学共同体都是有害的。AI公司的目标与数学共同体的目标严重错位”。机器之心
翻译一下：AI解题不是罪，把解题当KPI刷、当发布会素材冲，才是罪。
声明里有一句特别值得咀嚼的话：“著名问题常常扮演地标与灯塔的角色，人们以它们为尺度，衡量自己对这片地貌的理解是否有所推进”。 意思是，黎曼猜想这类难题的价值从来不只是"被解开"，而是几代人围着它发展出的整套数学工具。AI公司以越来越快的节奏大规模生产「真/假」陈述，用声明的话说，“可能摧毁孕育新思想的沃土，而不是为它注入生命”。机器之心
而真正把矛盾推向公开决裂的，是一桩"抢跑"指控。
时间线很微妙：纽约大学的Tristan Buckmaster和Anthropic的数学家Alpöge，沿着相同的技术路线研究了近一年，用Codex推进自己的工作，8月做出带光滑外力欧拉方程的爆破成果并完成Lean验证，9月8日上午正式公布；几个小时后，OpenAI官宣NS方程。 Buckmaster随后公开质疑：他和合作者的未公开思路，是否通过Codex（OpenAI的编程智能体产品）被OpenAI接触过？最有讽刺意味的细节是：指控者自己，主要用的也是Codex。知识分子
OpenAI方面的反应很有意思。Bubeck晒出记录全盘否认，Altman称团队"诚信、慷慨"。但官方口径里有一句话被全网反复截图——“尽管这种可能性很低，公司无法排除两人使用OpenAI产品产生的去标识化数据曾参与模型改进”。 翻译过来就是：我们大概没偷，但我们没法证明我们没偷。知识分子
这就是为什么Hugging Face创始人Thom Wolf直接在X上爆了粗口，骂OpenAI"偷了人家的成果还提出一起发表，真是可悲"。新智元
陶哲轩那篇《AI正杀死数学百年开放传统》则把矛头指向更深一层：激励机制。他打了个比方：“一个国家可能同时面临严重的饮用水短缺，却又被浩瀚的海洋所环绕。”——被AI"开采"之前的开放数学问题，就是那个还在出水的井。他的判断是，“当前的激励机制，正朝着’不再与更广泛的学界分享任何有前景的研究方向’这一趋势发展。这将逆转数百年来开放科学的传统，并对该领域的未来造成严重的长期损害”。 在他看来，黑盒模型像蒸汽推土机，正在把数学的"难度地形"整个夷为平地——问题不缺，值得研究的问题才稀缺。新智元
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9月10日，在加州理工学院研究者的批评之后，OpenAI悄悄撤回了对该校一场数学活动的赞助。战争已经烧到了赞助费。
还有一个更微妙的名单细节：25个签名里没有2026年新科得主Jacob Tsimerman。因为他7月刚领完菲尔兹奖，转身就宣布加入OpenAI做AI安全研究。他给出的判断是：世界正在改变，我们所知的那种数学家职业生涯，不会以现在的形式继续存在——数学家应该进到实验室里去，而不是在场外旁观。 同一份名单里，联署人邓煜被问及"AI取代人类数学家怎么办"时的回答是："我就回去写百合小说。"一个行业的精神状态，从这两句话里就能读出一半。机器之心
三、这事儿跟普通人有什么关系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说，菲尔兹奖得主和AI巨头的战争，跟我一个每天用ChatGPT写周报的打工人有什么关系？至少有三层。
第一层，你的对话数据。Buckmaster指控的核心从来不是"AI比我聪明"，而是"我先把思路喂给了Codex"。而OpenAI那句"无法排除去标识化数据曾参与模型改进"，适用于每一个用过它产品的用户。把没发表的论文思路、没申请的专利方案、公司的核心数据丢给大模型之前，这句承认值得默念三遍。顺手补一个背景：Anthropic早期为训练Claude，大规模抓取盗版数据库，盗用近50万部受版权保护的书籍，2026年7月被美国法院正式批准15亿美元天价版权和解。 每经热评把这轮争议总结得相当到位：“先掠夺知识再垄断知识，才是AI发展的最大风险。”每日经济新闻
第二层，看懂AI公司为什么非要抢数学。数学是AI叙事里唯一能客观验证的战场——Lean形式化让"解出来了"可以被机器检验，不像"AI有灵魂"那种没法证伪的营销。解出一道悬置百年的难题，就是估值故事里最硬核的里程碑。36氪最近一篇报道的标题直接点题：OpenAI押注RSI（递归自我改进）。解题越猛，“模型能自我变强"的叙事就越顺，融资和上市故事就越值钱。官宣NS方程那天，奥特曼亲自转发造势，原话是"对我而言，在OpenAI历史上最震撼的时刻之一，就是过去这周里亲眼见证了这一切的发生”——这波里程碑的传播密度，本身就是叙事的一部分。从这个角度看，数学难题不是被攻克的对象，是弹药。
第三层，是这轮冲击波里普通学生和从业者的真实情绪。François Chollet说现在数学学生中蔓延的情绪是"我不想再当数学家了"。67岁的康奈尔教授、数学科普名家Steven Strogatz接受WIRED采访谈到AI与数学时落泪，随后他专门在陶哲轩博客发文解释：“不是因为AI要抢我的饭碗……是在我试图向记者传达我们这个学科长达四千年、波澜壮阔的历史的时候……数学不只是它的那些结果。它是一种属于人类的观看和理解的方式，是一场对话”。 知乎上"2026年在读数学博士是49年入国军吗"这类问题底下，一边是"觉得自己做的所有事情都不再重要了"，另一边也有高赞回答在讲"价值观的返璞归真"：以后不拿科研产出衡量人生意义，也算解脱。知乎
至于流传很广的"韦神韦东奕被AI截胡"——查一下事实，OpenAI这次解的是带外力的NS和无外力欧拉方程，而韦东奕7月的获奖工作是d≥3欧拉方程能量有限解的爆破，两者并不是同一个问题。"截胡"更接近一种社区情绪叙事，不是事实认定。但这种叙事能传开本身，就说明了焦虑的浓度。
四、反方的声音也值得听完
这轮舆论并不是一边倒地声讨AI公司，反方观点在中文社区的声量甚至更大。
知乎"如何看待25位菲奖得主联合声明"问题下，最高赞回答直接反问：如果今天出现的不是AI，而是一个智力比高斯还高几个数量级的人类数学家呢？ 他接着推演：你们研究十年的问题，这位"高斯Pro Pro Pro Pro"下午两点看到、三点证明；一个领域几十年积累的开放问题，他一个星期扫掉一大片，而且他是对的——难道25位菲尔兹奖得主应该联名给他写公开信？还有博主翻旧账：“当年alphago出世的时候，围棋届是什么反应？”知乎
技术层面的反驳也站得住：有回答认为没有AI，人类也有很大概率在几年内做出NS这个量级的结果；也有高赞回答点出AI的真正短板——AI还是没法判断哪些问题是重要的。前OpenAI后训练负责人的表态则更傲慢一些：“说AI毁了数学，可能还是太小瞧AI了。”
丘成桐那句网传的"幸亏王虹、邓煜在AI攻克之前搞出成果"原始出处存疑、有回答认为不像是他本人说的，不建议直接引用。但可核实的是，这批联署人里包括三位任职中国高校的菲奖得主：清华的考切尔·比尔卡尔、港大的吴宝珠、南科大的埃菲·杰曼诺夫——骂归骂，赛道照进，这大概是数学界最真实的姿态。
五、接下来盯这几个信号
这轮大战不会在一篇声明里结束。判断它往哪走，盯住这五件事就够了：
克雷研究所是否认定NS结果。一旦进入认定流程，"不领100万美元奖金"的姿态反而会变成新的舆论战场。
那166页论文能不能过同行评审。费马大定理形式化那次好歹有Kevin Buzzard审，这次谁来审、审多久，是检验"快"和"对"能不能兼得的试金石。
联署人数的走势。6月2日的《莱顿宣言》（15所大学16位学者起草）24小时内签名破千、国际数学联盟正式背书，这次声明的2500人还在涨。学术共同体和AI公司的裂痕是收窄还是加深，全看这条曲线。
OpenAI下一个官宣什么。据报道其已向《纽约时报》透露，过去五天内在另一个千禧年难题上取得进展。如果千禧年难题开始按季度发布，声明的警告就会变成现实。
规则会不会被改出来。署名规范、数据隔离、AI成果的评审流程——只要任何一家AI公司率先接受"解题也要守学术规矩"，这场战争才算真正有了出口。
最后说句实在的。这轮冲突真正的历史意义，不在于AI能不能解NS方程，而在于：解题的速度，第一次超过了学术共同体消化一项成果的速度。数学界用四百年攒下的开放传统，和AI公司用四个月刷出来的benchmark路线，头一回正面相撞。撞完之后，两边都会变形。
而对普通人来说，最实际的启示可能就一句话：下次想把还没公开的东西发给大模型之前，先想想Buckmast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