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单地址写错的外卖，让王计兵爬了18层楼。订单超时，罚款，顾客的嘲讽，他都受了。回程时汗水浸透羽绒服，寒风往衣服里钻。新华社
那天他写下《赶时间的人》：
从空气里赶出风
从风里赶出刀子
从骨头里赶出火
从火里赶出水
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
只有一站和下一站
写这首诗的人，1969年出生在江苏邳州，初中没读完，在昆山送了8年外卖。今年8月28日，他站上了鲁迅文学奖的领奖台。中国新闻网
那天晚上，他说：“不是所有的翅膀都可以展翅高飞，低处的飞行也是飞行。”
台下的人大多知道他是外卖员。很少有人知道，他写作已经38年。中国新闻网
1988年，不到20岁的王计兵在外地打工。买不起书，他就蹲在街边书摊，一次读几页，再凭记忆写。回到老家，父亲担心他走火入魔，一把火烧掉了他20多万字的小说底稿。此后25年，他没再投过稿。新华社
稿子没了，他还在写。捡废品时，收来的旧报纸舍不得卖；和工友坐在树荫下，一字一句地读报。他说，文学是他“生命里的一颗糖”。
2018年，年近五十的他在昆山注册成外卖骑手。
写作的时间，是从送餐里挤出来的。等餐、等电梯、等红灯，灵感来了，他就对着手机说几句。有时写在烟盒上、废纸箱上。八年下来，数千首诗。新华网
有一回送餐，他受到一名情绪激动的顾客冲撞。心绪平复后，他写下《请原谅》：
请原谅这些呼啸的风
原谅我们的穿街过巷见缝插针
就像原谅一道闪电
原谅天空闪光的伤口
为了写《低处飞行》，他当面采访了140多名外卖骑手。独臂骑手的韧劲、工伤折断肋骨的无奈、大雨天连遇超时的崩溃，被他写进《“单手佛”》《八根肋骨》《春天》。新华网
今年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低处飞行》获诗歌奖。王计兵成为鲁迅文学奖史上第一位获得诗歌奖的外卖员。新华网
这一届的诗歌奖有五部作品。另外四部是梁小斌《又见群山如黛》、叶玉琳《入海的长笛》、江非《大地为万物彻夜生长》、张二棍《我愿埋首人间》。张二棍是地质钻工，18岁进山西大同的地质队，一年有八九个月驻守荒野深山。他写：“因为苍天在上，我愿埋首人间。”中国新闻网新华网
这不是一个人的偶然。在阅文等创作平台上，仅外卖骑手写作者就有6100多人，货车和网约车司机写作者超过4000人。宁夏西吉一个县，有1600多人从事文学创作。“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写进了2026年的政府工作报告。新华网新华社新华网
奖颁出去，争论也跟着来了。
不少报道的标题，落在“外卖小哥获鲁迅文学奖”上。有评论文章指出，报道的焦点多是15万公里、被顾客嘲讽、写在烟盒上的诗，很少有人讨论这些诗的语言。
批评很直接：王计兵的诗真诚，题材动人，但语言偏直白，读完就懂了，不需要再读第二遍。更尖锐的意见是，奖项在用社会学叙事替代诗学判断——选“谁”比选“什么”更重要。知乎
王计兵自己不是没数。他在采访里说：“我心里清楚，这几年我的社会价值一直大于文学价值”。知乎
这句话，比他很多诗都清醒。
他没有反驳。他说：“批评就是最好的鞭子，催着我跑得更快。”他打算尝试“向内书写”，明年推出第二本散文集，再打磨一本新诗集。长篇小说的框架也已经在心里。
他也还在送外卖。有人不理解，奖都拿了，为什么还骑电动车穿街走巷。他说：“送外卖能让我保持真实，这是我的强项。身处生活之中，才能不断捕捉新感受、获取创作灵感”。新华社
10月8日晚上，昆山。他把电动车停在路边，用手机语音记下刚想到的句子。获奖一个多月，他有空仍然出门送餐。他还说，自己保持着25秒冲上6楼的速度。
在成为外卖员之前，他已经写了30年。外卖服只是让这件事被看见。
“人生是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流，缓慢却没有什么可以阻挡。生活给我悬崖，我就是瀑布；生活给我乱石，我就是浪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