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600块钱雇了三个人搬家,结果只来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我当时的心情,简直像吃了只死苍蝇。
搬家公司的报价张口就一千二,就我那间十平米的出租屋,最值钱的是一台旧冰箱和一张折叠床。我站在路边刷着手机,看到劳务市场的信息,试着联系了一个带头的师傅,说好三百块一个人,三个人六百,第二天早上八点准时到。
第二天七点五十我就下楼等了,结果到了八点十分,只有一个穿着灰色旧夹克的大叔站在单元门口,脚边放着一条麻绳和一个编织袋。
“您是哪位?搬家的师傅?”
大叔搓了搓手,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小老板,我就是,今天只有我一个人来了。”
我当时就炸了。
“三个人变一个人?你们这不是耍人吗?我一个人搬不了让我怎么办?马路边现找人?”
我的语气很冲,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里,两个月没发工资,房东催着交租,搬家又横生枝节,所有的烦躁全涌上来怼在了他脸上。
大叔没辩解,低下头,声音有点沙哑:“小老板,您别急,我一个人慢慢搬,绝对不会耽误您的事。您看行不行?不行的话,我不要钱。”
我看了一眼那堆东西,冰箱、洗衣机、三箱书、两个编织袋的衣服,还有一张桌子。别说一个老头,就算是我自己搬都得跑十几趟,更何况六楼,没电梯。
我刚想拒绝,大叔忽然蹲下来,小心翼翼地问我:“您住在六楼,对吧?六楼我能搬,我身子骨还硬朗。”
说完他把夹克拉链拉上,直接把冰箱背了起来。我愣住了。那台冰箱少说也有七八十斤,他就那么一咬牙,硬生生扛上了肩。他的动作很熟练,在楼梯转角处会侧身,提前把右脚踩实了才迈左脚。我跟在后面,看见他夹克的袖口磨出了线头,后颈晒得黝黑,在六月的阳光下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我忽然觉得很惭愧。
为了打破沉默,我递了瓶水过去,问:“大叔,就您一个人来了?”
他拧开盖子抿了一口,没舍得大口喝:“那两个人不来了,嫌钱少,说这种活儿又脏又累。但我答应了您,我肯定得来。”
“答应了的事,就得做到。我做了一辈子工,就靠这两个字。”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目光落在那捆书上,像是在自言自语。
来回搬了七趟,大叔的呼吸越来越重,搬到最后两箱书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在发抖。我赶紧上前想帮忙,他摆摆手:“小老板别沾手,弄脏了您衣服。这书沉,但不怕磕碰,我悠着点搬就行。”
就在搬最后一趟的时候,他的手机从裤兜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屏幕亮了。我不经意看了一眼——那是他女儿发来的微信:“爸,妈这次化疗的钱,医院说最晚明天得交上了……”
大叔慌忙弯腰捡起手机,脸上闪过一丝窘迫,赶紧揣回兜里,连说了两声“没事没事”,又扛起一个编织袋往楼上走。
我跟在后面,鼻子忽然酸得厉害。
那一刻我明白了,他不是不累,是没资格说累。他不是没看到微信,是看到了之后还得咬牙扛起这个编织袋。他那么拼命地接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个正在与病魔抗争的家人。
搬家结束后,我重新付了六百块钱,又默默在微信上多转了两百,备注写的是“给阿姨买点营养品,祝早日康复”。
大叔看到转账记录,嘴唇动了动,眼眶红了,最后只说了一句:“小老板,谢谢您,您是个好人。”
他把工钱小心地叠好,揣进最里层的口袋,然后背上那捆旧麻绳,沿着老小区的水泥路走了。
我站在楼上往下看,他走得很慢,大概是腿实在酸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干瘦的电线杆。
那天之后我常常想起他。他说“答应了的事,就得做到”,这句话多简单,可又有多少人真正做到了?
在这个人人都精于计算得失的世界里,那个大叔用最笨拙的方式教会了我一件事——真正的承诺,从来不需要大声说出来,它就在一个人的坚持里,在那些没人看见的楼梯转角处,在背起冰箱时那一声闷闷的咬牙声里。
一辈子靠这“二字”行走江湖的人,或许贫穷,但从不贫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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