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兔子：我不能让你长生不老，放过我吧！

▲ 综艺节目中，艺人将雪兔子拿在手里对镜头展示。 图/网络

采挖雪兔子不违法，但缺德。

9月20日，东方卫视播出了一档叫做《极限挑战宝藏行》的综艺节目，节目中，三个明星前往高原流石滩采集“雪莲”，并先后拿着采摘的成果对着镜头炫耀。

9月21日，有网友指出“他们采摘的‘雪莲’是珍稀植物水母雪兔子。”这一行为引发了网友的广泛讨论。当晚，节目组发表道歉声明，称“尽管没有实际发生采摘珍稀植物的行为，但是节目播出后产生了一定的负面影响，没有起到宣传好珍稀植物保护规定的作用。”并在最后倡导“大家保护珍稀植物。” ▲ 采摘雪兔子全过程。图/网络
这个事件似乎到此就暂时告一段落，但还是留有一些疑问：节目中所采摘的“雪莲”真的是水母雪兔子吗？雪兔子到底是什么植物？雪兔子现在的野外生存情况到底如何？ 为了搞清楚这些问题，图书君特地邀请到了中国科学院华南植物园菊科专家陈又生研究员来为我们解答。

真的是水母雪兔子？

这两天网友们一直在讨论的都是水母雪兔子，但是，陈博士在看到新闻图片后认为，图片中的植物不太像水母雪兔子，反而更像另外一种雪兔子——三指雪兔子。 我们先从“雪兔子”开始说起。对雪兔子不太了解的朋友，初次听到这个名字，可能会误以为这是一种可爱的小动物。但其实，雪兔子泛指菊科风毛菊属的一类植物，它们生长于雪域高原的流石滩上。
▲ 水母雪兔子（Saussurea medusa），拍摄于西藏昌都地区。
风毛菊属是我国菊科植物中最大的类群，全世界大约有480种，我国约有334种。随着野外考察的深入，近年来仍有大量风毛菊属新种被发现。我们今天说到的雪兔子指的是风毛菊属雪兔子亚属植物，该亚属约有40种，全部分布于青藏高原及喜马拉雅山脉的高原地区，而我国拥有绝大部分的种类，包括水母雪兔子、三指雪兔子、昆仑雪兔子、绵头雪兔子、鼠麯雪兔子等。 ▲ 水母雪兔子（S. medusa），拍摄于云南德钦地区。
雪兔子是雪域高原的精灵，通常生长在海拔4000米以上的营养贫瘠的高山流石滩，是雪线地带（或称冰缘带）的标志性植物。鼠麯雪兔子曾被发现生长在珠穆朗玛峰的海拔6400米处，是目前有记载的分布海拔最高的高等植物。 高海拔意味着低温，为了适应严苛的环境，雪兔子家族进化出了“*级装备”——绵毛。一些雪兔子的叶片和头状花序都长满了厚实的绵毛。这种绵毛像是雪兔子穿的“毛大衣”，有利于繁殖器官吸收热量，降低低温造成的不利影响。此外，这“毛大衣”还“防水”，繁殖季节的雪兔子随时会受到雨水侵袭，绵毛就像“蓑衣”，能把过多的水沥走，让花粉免受雨水的冲刷，植株得以正常发育。
▲ 鼠麯雪兔子（S. gnaphalodes），拍摄于新疆地区，这种雪兔子并没有厚厚的绵毛。
在裸露的流石滩上，远远看去，一丛丛毛茸茸的植物，就像一只只雪白的兔子，雪兔子由此得名。 虽然都叫雪兔子，但若仔细辨别，它们长得还是很不一样的，比如鼠麯雪兔子就没有厚绵毛。回到正题，为什么说图片中的植物更像三指雪兔子，而不是水母雪兔子呢？

▲ 三指雪兔子（S. tridactyla），绵毛稠密，拍摄于西藏错那地区。
主要有两点：首先是绵毛，相比较水母雪兔子，三指雪兔子的绵毛更厚，看起来更“白”。第二是叶片，三指雪兔子叶片匙形，顶端有2-6个浅钝裂片或钝齿，一般是3个，所以叫三指雪兔子，图片中的雪兔子就有3个小齿。而水母雪兔子的叶片更宽，裂片更深，多于6个。水母雪兔子的拉丁文种名是medusa，意为很多裂片，直译为美杜莎，是不是很形象。

▲ 图片中为节目组使用的“道具”——雪兔子植株，左边一棵的下部叶片顶端3浅裂，不属于水母雪兔子的特征。图/网络
不过，节目流露出的图片不是很清晰，如果要精确到具体种类，需要清晰度更高的图片或者实物进行对比。

“雪莲”有没有奇效不知道，快没了是真的

为了在高原上好好地生存繁衍下去，雪兔子可谓使出了浑身解数。 雪兔子根系发达，不仅可以在流石滩上固定自己，还可以吸收尽可能多的养分。雪兔子的成员多数具有多年一次开花的习性，即经过多年的营养生长积累（一般5年以上），才能开花结实，在种子成熟之后，整个植株就会死去。 高寒地区大部分时间都是被冰雪覆盖的，一年之中适合雪兔子生长的时间只有4、5个月。雪兔子在不开花的时候，与灰色的流石滩的背景颜色相融，往往不太容易被人发现。
▲ 羽裂雪兔子（S. leucoma），拍摄于云南德钦地区。
一旦时机成熟，雪兔子便使出洪荒之力尽力绽放。雪兔子的花期很短，一般只有半个月，开花的时候，花冠顶部、花药和柱头伸出外面，子房会被总苞、绵毛等厚厚地包裹起来，保温聚热，加速植物繁殖器官的发育。 雪兔子本身名字很萌，它还有一个充满武侠色彩、更为人熟知的名字：雪莲（花）。某种程度上，“雪莲”这个名字也为雪兔子带来了“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 雪兔子（S. gossypiphora），拍摄于西藏错那地区。
很多人到青藏高原地区或新疆旅游时，经常可以看到有人叫卖雪莲，只要几块钱一朵。青藏高原地区的“雪莲”又称藏雪莲，就是我们上文提到的风毛菊属雪兔子亚属的成员。 而新疆的“雪莲”多属于风毛菊属雪莲亚属的成员，它们长有显著的膜质苞叶，这个苞叶像个暖房，既能保暖，还能吸引昆虫传粉。“新疆雪莲”一般包括雪莲花、阿尔泰雪莲、博格达雪莲等。

▲ 雪莲花（S. involucrata），长有显著的膜质苞叶。
无论是新疆还是西藏，”雪莲“植物都被奉为名贵药材，但是所谓的药用价值没有被完全证实。有关雪莲的传说更是神乎其神，什么“集天地之灵气，集日月之精华”，“滋阴补阳，功力大增”等。 许多雪兔子成员因此遭到了大量采挖、贩卖。这类“藏雪莲”主要包括水母雪兔子、三指雪兔子、绵头雪兔子、槲叶雪兔子、雪兔子等。一般采挖者无法区分这些种类，往往只要看到体型较大的雪兔子，不管什么种类都挖。 ▲ 水母雪兔子和绵头雪兔子，当地人将它们成堆挖出售卖。
曾经有美国学者做过研究，发现绵头雪兔子的野生个体的体型普遍都变小了，这一方面是由于雪兔子的生长期较长，另一方面是面临人为采挖的选择压力，小型个体更容易保留下来。雪兔子由于生长环境特殊，几乎没有人工栽培，种子萌发率很低、植株生长缓慢，加上盲目采挖，导致资源日益匮乏，大约一半的种类处于濒危状态。 根据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的濒危等级和标准，雪兔子有10种可列入极度濒危（CR），13种可列入濒危（EN），8种可列入易危（VU），共计有21种雪兔子的生存受到不同程度的威胁。 ▲ 拟三指雪兔子（S. pseudotridactyla），拍摄于西藏错那地区。

2020年，国家林草局发布《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名录(征求意见稿)》，拟将水母雪兔子、雪莲和阿尔泰雪莲花等三种雪莲类植物列入为二级保护植物。还有不少人建议应该把风毛菊属雪莲亚属和雪兔子亚属的全部种类列入保护植物。
此次事件中的主角“水母雪兔子”就位列其中。细心的读者可能会问了，你不是说图片上是三指雪兔子吗？这三指雪兔子没在拟列的名录中啊？

▲ 成堆的三指雪兔子捆起来售卖。
具有丰富的野外考察和科研经验的陈博士告诉我们，水母雪兔子分布于青藏高原的大部分地区，甘肃、四川、云南等地也有生长，而三指雪兔子更为稀少，国内仅分布在西藏南部地区，国外尼泊尔、不丹等地也有。如果就这两种雪兔子来说，三指雪兔子的保护似乎更为迫切。 当然，此次事件问题的焦点并不在于这到底是什么雪兔子。高原植物本就脆弱，生存不易，我们都应该珍惜保护。

受伤的何止雪兔子？

经过一夜的发酵，节目组和相关艺人已经道歉，事件热度正在慢慢退去。对于整个事件，无论网友如何愤怒，我们还是要理性而客观地看待。

首先，正如上文所说，“水母雪兔子”是存在于《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名录(征求意见稿)》中，目前并没有被正式成为国家二级保护植物，节目组和艺人的行为并不违法，而是失德。 ▲ 昆仑雪兔子（S. depsangensis），拍摄于西藏地区。摄影/徐连升
其次，此类事件屡见不鲜，屡禁不止。水母雪兔子也不是第一次上热搜了，去年8月份，有个ID叫“野食小哥”的美食博主，在网上发布了一个“用水母雪兔子煮泡面”的视频，引起了轩然大波，结局也是博主删视频、道歉。 更尴尬的是，受伤的不止是水母雪兔子，不久前还出现过“手撕塔黄”、“南京玄武湖景区并蒂莲被摘”等事件。这些事件都有着相同的规律：爆上热搜，疯狂讨论，声明道歉，热度退去，归于尘埃。 ▲ 小果雪兔子（S. simpsoniana）互联网没有记忆，但是人应该有。我们一直在呼吁保护野生动植物，尤其自今年疫情发生以来。据悉，这档颇有影响力的综艺节目原是聚焦扶贫，本是好意，但是设置的环节却极其不科学，给大众做了错误的示范。 事件发生时，很多网友在纠结这是不是“道具”，纠结到底是谁的锅，纠结普通人能不能分清珍稀植物。但是，无论是谁，看到美好的事物，就算不认识，我们最起码可以做到： 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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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陈又生编辑丨SevenJ封图丨陈又生本文图片除特别声明外，均来源于陈又生本文系网易新闻•网易号新人文浪潮计划签约账号中国国家地理BOOK原创内容未经账号授权，禁止随意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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