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薯
第一次见紫薯,是在超市的货架上。它混在一堆红薯里,紫红发黑的皮,其貌不扬,像个沉默的异乡人。
我买了几斤回家,洗净蒸上。锅盖一掀,满厨房都是甜香。掰开一个,瓤是深紫色的,像一块温润的墨玉,又像雨后傍晚的天色。尝一口,比红薯更绵密,甜得也含蓄,不张扬。女儿凑过来看了一眼,皱鼻子:“颜色好怪。”我挖了一勺递到她嘴边,她犹犹豫豫地张嘴,嚼了两下,眼睛忽然亮了:“再来一口!”
这让我想起母亲。小时候,母亲在院子里种过一小片紫薯。村里人都笑她:“好好的红薯不种,种这黑不溜秋的玩意儿,能当饭吃?”母亲不吭声,只是隔三差五去地里翻藤、除草。收的时候,紫薯个头不大,歪歪扭扭的,母亲却宝贝得很,挑几个匀称的搁在竹篮里,逢人便送。邻居王婶收了,转天端来一碗红烧肉:“你家那紫薯,蒸了真甜。”母亲就笑,笑得有点得意。
那年冬天我感冒,什么也不想吃,母亲蒸了紫薯,捣成泥,拌了点蜂蜜,一勺一勺喂我。我躺在被窝里,看她弯腰的背影,头发里夹着几根白丝。那时不懂,只觉得紫薯泥滑滑的、凉凉的,咽下去很舒服。如今自己当了妈,才明白那一勺一勺里,盛着的是怎样的小心与笨拙。
锅里的紫薯蒸好了,我学母亲的样子捣成泥。女儿趴在灶台边看,问:“妈妈,为什么紫薯是紫色的?”我想了想说:“因为它把红薯的甜,藏得深了一点。”
女儿似懂非懂,张嘴又讨了一勺。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紫薯泥在碗里泛着温润的光,像母亲当年那篮其貌不扬的紫薯,沉默,却甜到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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