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5日，昆山自家的小店里，王计兵接到一个电话。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他的诗集《低处飞行》获诗歌奖。他57岁，初中没读完，送外卖第8年。这是鲁迅文学奖第一次把诗歌奖给一个外卖员。人民网新华网
获奖前一天，他还送了2单外卖。8月28日晚，上海北外滩，他站上领奖台。他说：“不是所有的翅膀都可以展翅高飞，低处的飞行也是飞行。”人民日报人民网
掌声之后，争议跟得很快。直白、层次浅，是最常见的批评。更尖锐的一层是：奖给的是“外卖员”这个身份，不是诗。新华网知乎
王计兵没有辩解，只说：“批评就是最好的鞭子，催着我跑得更快。”
妻子每天盯着屏幕看评论，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他劝她：“你是我身边的人，你的每一滴眼泪都会让我风化。”知乎
时间往前拨。1969年，他出生在江苏邳州。1988年外出打工，工地、拾荒、摆摊、开小店，什么活都干过。买不起书，他就蹲在街边书摊，一次读几页，再凭记忆写。
回到老家后，家人担心他，也误解他，一把火烧掉了他20多万字的小说底稿。此后25年，他没再投过稿。新华网
但他没停笔。捡废品时，收来的旧报纸舍不得卖；和工友坐在树荫下读报。烟盒，也是他的稿纸。他说：“文学是我生命里的一颗糖。”
2018年，他成了外卖骑手。一次，顾客留错地址，他累计爬了18层楼才送到。订单超时，被平台罚款，还挨了嘲讽。回程路上，他把委屈写成了诗：新华网
从空气里赶出风
从风里赶出刀子
从骨头里赶出火
从火里赶出水
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
只有一站和下一站
这首诗叫《赶时间的人》，在网上被千万人读到。2022年，“外卖诗人”这个名字传开。
它的力量在那串“赶”字上。从空气到风，从风到刀子，从骨头到火，从火到水，一层层往下逼，最后只剩“一站和下一站”。没有形容词，也没有抒情，只有动作。这首诗常被说成直白，可直白正是它的方法。
2024年2月，《低处飞行》出版。为了写得真，他做了60份问卷，面对面采访了140多位骑手。他说，想用诗做一件“百衲衣”，给小哥遮风挡雨。知乎人民日报
他也不是一个人。宁夏彭阳的农民曹兵，守着30亩玉米地，写出208首诗，收进《我在田野等风吹过》。他写：“纸上有另一处人间／那里不问收成”。
东莞的模具钳工胡云，在每分钟开合220下的冲床边写散文。书桌前的墙上贴着六个字：“渴望+障碍=冲突”。《岔路口》拿了第十届东莞荷花文学榜年度散文奖。
北京的家政工李文丽，用一部手机在工作间隙写下近20万字《我在北京做家政》，被中国现代文学馆永久收藏。书出版后，儿子打来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我以前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苦。”新华网
他们写的，都是自己正在过的生活。评论家颜同林认为，与“怎么写”相比，“谁在写”“写什么”在很多时候似乎更加重要。光明日报
这句话可以解释王计兵为什么获奖，也解释了争议。按技巧打分，他的诗不够精巧；按“谁在写”打分，那18层楼没有人能替他爬。两种标准都成立，奖却只有一个。
热度会退。评论家雪樱提醒，素人写作要警惕同质化，别被标签和流量推着走。出版一两本书后，很容易重复自己，甚至迅速枯竭。光明网
王计兵的办法很笨：继续送。10月8日，新华社记者在昆山跟拍了他一天。他仍在小店里搬货，仍骑着电动车穿过街巷。
等红灯、等出餐的间隙，他用手机语音记下突然想到的句子。他说：“送外卖能让我保持真实，这是我的强项。”
他保持着25秒冲上6楼的速度。57岁，他还在路上。
“人生是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流，缓慢却没有什么可以阻挡。生活给我悬崖，我就是瀑布；生活给我乱石，我就是浪花。”这是他给自己写的注脚。新华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