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中重拾儿时的快乐
我终于尝到了雨水的味道。
那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咸,混着天空的味道,像是云朵被拧碎了,一滴一滴落进嘴里。起初只是一滴,凉凉地落在眉心,像谁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它们从树梢的缝隙里钻下来,打在鼻尖、落在嘴唇上、滑进脖颈里。
我索性闭上眼睛,仰起脸,让雨好好亲近我。
小时候最怕下雨。祖母总是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把我严严实实地裹在里头,嘴里念叨着“别淋着,别淋着,淋了要感冒的”。于是雨水成了敌人,伞是唯一的盾牌。我躲在伞下,透过雨帘看外面的世界——灰蒙蒙的天,湿漉漉的地,溅起的水花弄湿了裤脚,一切都显得狼狈不堪。

可是今天,我不想撑伞。
雨不算大,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春雨,落在皮肤上像丝绸拂过。每一滴都带着清凉的触感,从发梢开始,沿着额头的弧度滑下来,在鼻梁上稍作停留,然后顺着脸颊的曲线滚落。我感觉到自己的毛孔在微微张开,像是久旱的土地终于等来了甘霖。
风把雨丝吹斜了,它们不再是直直地落下,而是旋转着、舞蹈着,扑向我的脸。那种凉意不再是局部的,而是包裹了整个面庞,从皮肤表面一直渗进去,渗到血管里,渗到骨头里,最后化成一种说不出的清透。
我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夏天,在乡下外婆家,暴雨来得毫无征兆。我和表弟在田埂上疯跑,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打得眼睛都睁不开。我们一边尖叫一边大笑,像两个疯子一样在雨里转圈。回家后外婆一边拿干毛巾擦我的头发,一边骂我们傻,但她的眼睛里有藏不住的笑意。
那是记忆里最快乐的一场雨。

后来的很多年,我再也没有那样淋过雨。我开始在意发型会不会乱,担心脸上的妆会不会花,害怕衣服湿了贴在身上难堪。我把伞越撑越大,把雨越推越远,推到了生活的边界之外。
直到今天,当我重新仰起脸,让雨水肆无忌惮地亲吻我的面庞,我才发现——原来我躲了这么多年的,不只是雨,还有那个愿意在雨中奔跑的自己。
雨水打在脸上,是很轻的,也是很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