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爱奇艺发布了二季度财报，杨紫主演的《家业》被财报直接点名：站内热度突破9300，广告收入稳居年内大剧TOP2。微博这部剧以徽墨非遗为底色，热度起来后，去徽州打卡、体验制墨的人明显多了。剧里有“烧油取烟制墨”的桥段，也就有观众顺着来问：古人真的拿石油做过墨？
这个问题最早被写进书里的答案，就在《梦溪笔谈》里，写的人是沈括。顺带，他还给“石油”命了名。现在B站、微博上最火的解读，是把这条笔记当成了“预言”，播放量最高的一条同题材视频标题是《“大宋神人”沈括，900年前就预测石油“必大行于世”。“石油”名字就是他起的！》，播放超过4.6万，同题材还有一批跟拍。哔哩哔哩“石油”这个名字确实是沈括起的，但“预测石油大行于世”这层意思，我把原文逐字读了一遍，发现读不出来——他真正盯上的东西，其实是墨。
先看原文。这条笔记在《梦溪笔谈》卷二十四，全文不长：
“鄜延境内有石油，旧说“高奴县出脂水”，即此也。生于水际，沙石与泉水相杂，惘惘而出，土人以雉尾裛之，乃采入缶中，颇似淳漆，燃之如麻，但烟甚浓，所沾幄幕皆黑。予疑其烟可用，试埽其煤以为墨，黑光如漆，松墨不及也，遂大为之，其识文为“延川石液”者是也。此物后必大行于世，自予始为之。盖石油至多，生于地中无穷，不若松木有时而竭。今齐、鲁间松林尽矣，渐至太行、京西、江南，松山太半皆童矣。造煤人盖未知石烟之利也。石炭烟亦大，墨人衣，予戏为延州诗云：“二郎山下雪纷纷，旋卓穹庐学塞人。化尽素衣冬未老，石烟多似洛阳尘。”
沈括在这条里完整记录了石油的产地、当地人的采集方式，以及他拿石油烟制墨、批量生产的全过程。知乎
翻译成大白话：鄜州、延州一带（今陕西延安附近），水边渗出石油，当地人早就用雉鸡尾羽收集起来当燃料。它烧起来很旺，但烟特别浓，熏得帐幕全黑。沈括动的心思是：这么浓的烟也许有用——他把烟灰收集起来制墨，结果“黑光如漆”，比当时主流的松烟墨还好，于是给产品打上“延川石液”的标记，批量生产。
这条笔记有三个最容易被读漏的地方。
第一，“石油”两个字，最早就是在这里出现的。在此之前，这东西叫“脂水”“石漆”，叫法混乱。沈括写这条时还特意引了旧说“高奴县出脂水”，把源流交代清楚——从东汉《汉书》记下“洧水可燃”，到北宋沈括给这片地下黑金定名“石油”，命名这件事是在他手里完成的。微博
第二，“试埽其煤以为墨”不是顺手提一句的副产品。宋代制墨的主流是松烟墨：砍松木、烧烟、收烟、和胶。拿石油的烟来制墨，“延川石液”被后世视为有明确记载的最早的油烟墨之一。也就是说，沈括给石油命名的同时，顺手开了一条制墨的技术路线。
第三，全网最爱引用的那句“此物后必大行于世，自予始为之”，常被当成预言。放回原文语境，它更像产品自信加一句宣传语：这东西是我先做出来的，以后一定会流行。他说“必大行于世”的对象，结合上下文看是石油烟制的墨，而不是石油本身。
真正被忽略的，是紧跟着的那本资源账：“盖石油至多，生于地中无穷，不若松木有时而竭。今齐、鲁间松林尽矣，渐至太行、京西、江南，松山太半皆童矣。”松烟墨产业吃的是松林，齐鲁一带的松林已经被吃完，太行、京西、江南的松山也大半秃了。沈括的逻辑很清楚：松木有时而竭，石油生于地中无穷，制墨这门产业要活下去，就得换原料。这是资源替代方案，不是能源预言。
那他押对了吗？对了一半，慢了一截。
他低估了时间。三百多年后的《天工开物》收录了当时制墨的原料比例：取桐油、清油、猪油烟为者，居十之一；取松烟为者，居十之九。知乎到了明代，油烟墨还是小份额，松烟仍占绝对主流。
但方向最终被验证了。今天的墨锭市场正好反过来：市面上常见的墨锭大多是油烟和工业炭黑原料，松烟墨反而成了稀缺的收藏品类。小红书上关于松烟墨点赞最高的一篇帖子，开头就是“松烟墨深重而不姿媚，油烟墨姿媚而不深重”，收获超过12万赞、1万多收藏。小红书
还有一个更硬的回声。1907年，中国陆上第一口油井“延一井”在陕西延长钻成出油，结束了中国大陆不产石油的历史。人民网而沈括当年采石油的“鄜、延境内”就在同一片地方，延长石油厂1905年始建，1907年打出“延一井”，和这条笔记隔了九百多年。微博
最后，给被《家业》带动、想买锭墨试试的朋友几条实用建议。
按用途选。松烟墨色偏冷，落纸干后发灰蓝，适合画画，尤其是山水，墨分层次；油烟墨黑而有光泽，适合写字。圈内的大致分工是：画用松烟，字用油烟。
练手不用贵。日常写字，普通油烟墨锭几十块就能用，不必一上来追“老墨”。
松烟墨因原料和工艺更讲究，整体价格更高；高端松烟和老墨水很深，先提预算、再提眼力，从小墨锭开始试。
九百年后，沈括命名的石油确实“大行于世”了，他亲手做的墨倒成了收藏圈的稀缺品。这条笔记最有意思的地方不是“预言成真”，而是中间那句“松木有时而竭”——宋代人真正焦虑的，是资源会被用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