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告诉你,AI已经能"写"出王羲之韵味的书法,你的第一反应大概率是:又是噱头。
但中央美术学院李世奇团队做出来的东西,比噱头有意思得多——他们把王羲之的存世墨迹逐件做数据标记,让AI去学他的笔法节奏、结构疏密,最后AI写出来的,是带着王羲之韵味、却一个汉字都不是的"书法"。光明日报

“一个字都不是"这五个字,恰恰是理解整件事的钥匙。AI学到的是笔锋怎么起落、结体怎么收放——一套"王羲之味"的统计规律;而字形这层人类赋予的意义,它从头到尾没碰过。这一步实验,其实顺手解释了很多人的一个长期困惑:为什么AI生成的中国画,总有一股说不出的"塑料中国味”?
答案藏在"标注"两个字里。
大多数AI,根本没见过真正的中国画
现在主流的AI绘画工具,底子是海量西方图像喂出来的,默认审美是西式的。你让它画"中国山水",它给的其实是西方视角里的高饱和度东方想象——构图不对、笔墨不对、留白不对,但你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李世奇团队干的第一件事,不是让AI画画,而是先给它编教材。他们把存世宋画的数字资料系统整理,从布局构图、笔墨特征、物象分类一个个做数据标记,攒出一套有体系的宋画数据集,再拿宋画的审美特征去训练AI,让它习得中国人对自然物象特有的那种抽象意识。李世奇自己总结过这件事的关键:如何进行人工数据标记是属于人类主体意识的,人工智能无法替代;在审美上,人类的作用就是告诉人工智能"美"的定义是什么。光明日报 换句话说,人机分工不是人画图、AI上色,而是人负责定义什么是美,机器负责大规模生成。你觉得AI中国画没内味,缺的往往不是模型能力,是没人把中式审美的规则一条条标注给它。
三年下来,他的实验清单有点长
顺着"先标注、再训练"这条路,李世奇这几年做的实验横跨得相当开:
苗族纹样:把纹样谱系系统梳理后,训AI分门别类地学,牛纹、蛙纹、蝴蝶纹、令龟纹都能生成。面临失传的民间美术技艺,他说"人工智能可以成为很好的民间美术传承人"。
永乐宫壁画:建了一套从数据收集分析、图像重建、深度学习风格到专家验证和模型调参的AI修复流程,比手工修复更高效、可逆。
《九九消寒图》:2024年春节,和孟扬老师用AI生成梅花版消寒图,把古人"数九"的老习俗变成了AI的练习题。微博
节气海报:芒种时节,拿元稹和陆游的诗当引子,让AI出主题海报。
新中式家具:“人工自然家具”,AI生成图像加上精密数字制造,真做出了实物。
此外还碰过时尚设计(用T台走秀照训练AI时装生成器)、乡村宅基地住宅设计。


清单里还有一个不太起眼、却最能说明问题的实验:团队用AI判断《红楼梦》前80回和后40回是否为一人所写——先用算法提取两部分的词频、句子结构、句式复杂度、语法特点和情感表达等特征,再训练模型区分写作风格,实验结果是前80回和后40回不是同一人所写。光明日报
反对声音,就来自他的同事
这条路不是没人质疑,而且质疑者来头不小。
2024年1月19日,《光明日报》"学术争鸣"版同天刊出两篇文章对垒:周博认为,随着人工智能实实在在地向人类的想象力、审美和情感层面延伸,它给艺术生产和艺术教育带来了巨大的困境和挑战;李世奇则认为,AI绘画工具的介入为艺术和设计提供了新的路径,其强大的深度学习能力给艺术生产带来了更多创新和可能。光明日报
周博的担忧很具体:在他看来,AI绘画工具的诞生,就如同开启了创造力的潘多拉魔盒——创作者不必为得到某种风格而必须掌握某种艺术技巧,艺术家的身份和艺术教育,都将面临巨大变化和挑战。
一个月后,论战升级。北京大学美学与美育研究中心的宋石磊发文,话说得更重:AI绘画停留在再现与模仿的层面,缺失了艺术家的主体性和艺术作品的原创性,“也许可以引起视觉的狂欢,却无法带来心灵的颤动”。光明网
公允地讲,反对方的道理是成立的:AI学到的是规律,规律里装着的情感经验,它永远没有。就算在那条讲王羲之AI书法的微博下面,也有读者留言说,自己更喜欢人工书法中寄托的感情变化。微博
李世奇的选择是:不继续打嘴仗,把东西做出来给人看。
420块屏幕,把裁判权交给观众
今年1月,第十届中国北京国际美术双年展上,李世奇的《人工神经雅集》用420块动态波浪屏,生动展示AI学习宋画等中式美学精髓的探索过程,作品如呼吸般起伏。北京时间 这件作品并非首次亮相,此前央美的"传移模写"大展上,它就已经以训练人工神经网络学习中式审美为核心展出。哔哩哔哩

北京时间为这场展览打的宣传语很有意思:它真懂国画意境,还是徒有其表?这场人机艺术答辩,邀请观众亲自当评委。北京时间
去过的观众,反馈相当具体:站在波浪屏前,挥挥手能触发"泼墨"扩散,说句"留白"画面瞬间空灵,连"气韵生动"都能实时打分;喊一声"江南园林",AI立刻生成带"借景"的山水。小红书 有观众总结:这是在让机器从"西方审美复读机"变成"中式美学学徒"。展览的热度也超出预期,展期一度延至2月28日。小红书
展览有档期,问题没有。AI到底懂不懂中式审美,这场答辩暂时没人能交卷。
三个可以带走的判断
聊了这么多,落到我们自己看AI中国画、玩AI绘画时,有三条能直接用的判断:
先看"谁标注的",再看画。 通用工具直出的中国风大概率塑料味,因为它没吃过中式审美的标注数据。一张AI中国画有没有谱,先问它背后的训练数据是谁整理的。
AI学的是规律,人管的是"为什么"。 自己想玩AI中国风,提示词里写具体的构图、笔法、朝代特征,比空喊"中国风"三个字有效得多——你给的标注越细,它越接近你要的味。
盯着这几个信号看后续:AI对"气韵"的实时打分什么时候和人类专家趋同、AI书法字体什么时候真正落地可用、这种交互什么时候从展场走进日常创作工具。任何一条兑现,都说明"中式美学学徒"往前挪了一大步。
李世奇说过一句很朴素的话:艺术家可能不再是作品的唯一创造者,而是与AI合作的指导者或协作者。光明日报 这句话到今天依然没有标准答案,但至少这三年,他把一场纸面上的争论,做成了可以走进去、摸一下、亲自打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