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万物之间重识“长江” ——读《一江清水，万物共生》

文章作者：朱子夏

长江是中国文学永远无法穷尽的叙事对象，而如何从熟悉的文化传统中推陈出新，重新辨识出一条具备“当代性”的河流及其文化价值，则是当下的写作者不得不面对的难题。《一江清水，万物共生》以散文和诗歌汇聚不同作家的观察，为这一难题贡献了有益的回应。书中，长江的面貌从沿岸的山林与湿地逐渐展开，人的生活同其他生命的生存彼此关联，生态保护由此从宏大的时代命题变为与每一个微小的生命息息相关。过去的几十年间，我们已与田园牧歌式的“乡土中国”渐行渐远。在现代化进程不断被推进的当下，一个或许仍值得不断被追问的问题是：人应当以怎样的方式栖居于山河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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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作品集值得重视之处，首先在于其对“看”的方式的调整。面对壮阔山河，人们容易为整体景观所震撼，却忽略构成景观的微小生命。李元胜《徒步缙云山》把目光落到昆虫上，徒步的意义也随之改变：为了观察物种，几百米的路程就可能耗去半天。行进的速度慢下来，原本模糊的山林反而显露出丰富的层次。蝴蝶有不同的种属，甲虫各具身体结构，一片不起眼的坡地也藏着尚待认识的世界。博物知识在这里赋予抒情以分寸，使热爱自然有了实在的落点。就此言之，尊重生命，首先意味着愿意深入认识它们，并承认其存在的价值。“看”的方式的调整进一步改变了人与自然相处的姿态。张远伦《听鸟》尝试理解鸟鸣，又坦言自己缺少一个“翻译”。这份犹疑颇有深意，自然拥有自己的表达，人类的语言并不能穷尽其意义。写作者在倾听中意识到自身的局限，也在鸟类护巢育雏的行为中发现情感相通的可能。由识别物种到体察生命，书中的生态意识逐渐深入日常感受。我们开始关心一只鸟是否受到惊扰，一片水域能否让它安全停留——宏大的环保命题与伦理教化唯有如此才具备切身感。

全书对生态修复的书写，则将这种关切放回社会生活的实践进程。何鸿《消落与重生》通过张犀扎根开州、参与汉丰湖消落带治理的经历，呈现美好景观形成的艰辛。反季节水位涨落带来的难题，需要长期研究，也需要反复寻找适宜生长的植物。作品让读者看见，湖岸的葱茏背后原来凝结着知识与劳动。尤其动人的是，治理者在十余年的工作中，渐渐把汉丰湖当成自己的家。修复环境的过程，也成为个体与地方建立深厚联系的过程。读到这里，再回看书中的湖光山色，感受便有所不同罢。那些适宜散步的湖岸，或许正是一代理想主义者为之长期奋斗的战场。我们短暂停留时看到的风景，正包含着漫长的试验与等待。作品集将不同作者对同一地域的观察放在一起，恰好使这些侧面相互补充。双桂湖在张远伦笔下传来值得倾听的鸟语，在胡性能《候鸟的驿站》中，又连接着候鸟遥远的旅程。一片水域对于城市居民或许是休憩之所，对于迁徙中的鸟，却关系到能否补充体力，继续飞向远方。

下编的诗歌进一步写出河流对人的精神滋养。金铃子《我住长江头》写婴儿啼哭、城市醒来，接着落下一句“长江成为最软的部分”。在那些关于长江的雄奇想象之外，这一句让人为之停顿：江水也可以如此柔软，承接一个人的喜悦、孤独与疲惫。唐力《梦幻的河流》中的水流带着时间的回声，一个短暂的瞬间连通着过去与当下。人站在岸边，想起往事，或者忽然对眼前的生活生出新的感受——河流进入人的生命，往往就是这样发生的。这些作品的笔调各不相同，有的长于观察，有的倾向抒情，也有的留下了鲜明的采风印记。合起来读，最有意味的是人与山河之间距离的变化。人从匆匆经过到愿意驻足，从只看风景到留意其他生命，也在观看一片土地的过程中安顿自己。“万物共生”的意思，正在这些具体的相处中渐渐清晰。

作为一部作品集，本书的价值来自不同目光的汇合。博物观察的耐心、生态治理的实践经验，以及诗歌对生命的体认，共同丰富了长江的文学形象。读者由此看见，清水长流需要人们付出持久的努力，也需要一种能够理解其他生命的文化。让更多生命进入我们的视野，让关怀从人的生活延伸到共同栖居的世界，这部作品集为长江生态书写提供了可贵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