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里的菜市，成了一幅活生生的、暖烘烘的画

这几日，天亮得晚了。清晨六点，窗外还只是蒙蒙的灰白。我却醒了，再也睡不着，索性披了衣，去附近的菜市走一走。

菜市在一条老巷子里，离住处不过七八分钟的路。巷口有几株槐树，叶子落了多半，剩下的那些在晨风里轻轻颤着，发出极细的、沙沙的声响。地上铺了一层干叶，踩上去脆生生的，像是在脚下说些什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清冷的气息，是秋末冬初那种特有的、干干净净的凉，钻进衣领里，让人不自觉缩一缩脖子，却又觉得精神一振。

进得巷子，人声便渐渐多了起来。卖菜的摊子一溜排开，青菜萝卜，红的绿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鲜灵。我尤其喜欢看那水灵灵的小白菜，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被灯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是刚从地里请上来似的。卖菜的大嫂裹着厚厚的棉袄，手缩在袖子里，见了我便笑：“来得早啊，看看这菠菜，今早才拔的。”我蹲下身，拿起一把菠菜，根上还带着潮湿的泥土，有一股子清甜的、属于田野的气味。

再往里走，是卖早点的铺子。蒸笼一掀，白腾腾的热气猛地涌出来，裹着包子馒头的麦香，在凉丝丝的空气里格外诱人。炸油条的摊子前头，已经排了两三个人。油条在锅里翻滚着，由白变黄，发出“滋滋”的响声，那声音听着就让人觉着暖和。我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坐在简陋的长条凳上慢慢吃着。豆浆是现磨的，浓得能挂住碗壁，喝一口，滚烫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旁边坐着一个老人，正拿油条蘸着豆浆吃，吃得极慢，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他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也是暖洋洋的，带着晨光里特有的善意。

吃完了，站起身，又在菜市里转了一圈。一个卖红薯的老汉吸引了我。他的红薯堆在板车上，大大小小的，模样算不上好看，有几个还裂了口子，露出里面黄澄澄的瓤。老汉不说话，只靠在车把上抽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我问多少钱一斤，他伸出两个手指。我挑了几个，他接过去，放在秤上，秤杆高高翘起。他说：“多了，再拿下一个。”说着便取出一个小的，秤杆才平了。我付了钱，他把红薯装进袋子里递给我，手是粗糙的，指甲缝里还藏着泥。那双手，让我想起乡下种地的老叔。

走出菜市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东边的楼房间斜斜地照过来，把整条巷子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疏疏朗朗的，随着风轻轻晃动。买菜的人多了起来，挎着篮子的老太太，牵着孩子的年轻母亲，还有骑着电动车、后座绑着大包小包的中年男人。大家脸上都带着一种早晨特有的、平和的满足。卖菜大嫂的吆喝声，早点铺子的热气，红薯老汉眯着眼抽烟的样子，都融在这片晨光里，成了一幅活生生的、暖烘烘的画。

我拎着买来的菜和红薯，不紧不慢地往回走。心里头空空的，又满满的。空的是那些说不清的杂念，被这市井的烟火气洗去了不少；满的是一种踏实的、新鲜的欢喜。原来日子最动人的地方，并不在什么远方，大约就在这样一个寻常的早晨，一条寻常的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