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钓黑鱼的技艺与温情记忆

黑鱼

父亲是钓黑鱼的好手。

黑鱼凶，专吃活物。父亲不用蚯蚓，也不用面团，他蹲在田埂上，拿根竹竿，竿梢系一段尼龙线，线上拴一只活蹦乱跳的小青蛙。他把青蛙往水草缝里一送，轻轻抖两下，水面上刚泛起一圈涟漪，就听“哗”的一声，一条黑鱼破水而出，连蛙带钩吞进嘴里。父亲手腕一扬，黑鱼在空中翻个跟头，啪地摔在草地上，浑身黏液裹着草屑，扭来扭去。

我小时候怕黑鱼。它长得凶，嘴里一圈细牙，抓住它得用脚踩着，它还会“咕咕”叫，像闷雷。父亲杀鱼更利索，刀背往鱼脑袋上一敲，刮鳞、剖肚、掏内脏，动作一气呵成。母亲把鱼剁成段，下油锅煎得两面焦黄，加葱姜蒜和干辣椒，倒一瓢井水，咕嘟咕嘟炖上半钟头。汤是奶白色的，上面漂一层红油。父亲盛一碗，呼噜呼噜喝下去，额头冒汗，说一句：“这鱼，补。”

我起初嫌黑鱼土腥味重，不肯动筷子。父亲就把鱼肚子上的肉挑出来，蘸点汤汁塞进我碗里：“吃，比鲫鱼刺少。”我勉强尝了一口，肉紧实，像蒜瓣，越嚼越香。后来我也学会了蹲在灶台边，等母亲掀锅盖那一股白汽扑脸。

去年父亲腰不好，不下塘了。我去菜场买黑鱼，鱼摊老板问：“杀不杀？”我说杀。他敲鱼刮鳞，我站在旁边看，忽然想起父亲脚上那双沾满泥的旧胶鞋。拎回家，照着母亲的方子做，煎鱼时油溅了一手，炖出来的汤到底不如从前的白。

打电话跟父亲说，他在那头笑：“火候不到，多炖会儿。”顿了顿又说，“等开春，我去塘里给你钓一条。”

我“嗯”了一声，没敢多说。灶上那锅鱼汤，还咕嘟咕嘟冒着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