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院子里有一片菠萝地。说是地,其实不过是在墙角辟出的一小块,种着七八株菠萝。它们像一群沉默的剑客,叶片狭长而锋利,向四周舒展着,边缘的锯齿能划破最厚的橡皮手套。
我小时候总盼着菠萝熟。春天,它们抽出淡紫色的花穗,像一群羞怯的蝴蝶;夏天,果实一天天膨大,从叶心缓缓升起,像一颗金色的心。可外婆从不急着摘。她说:“等香气自己跑出来,那才是真的熟了。”
那天,外婆蹲在菠萝地边,用指尖敲了敲其中一颗。“听,”她说,“声音闷闷的,像拍胸膛,那就是熟了。”她割下那颗菠萝,切口渗出清亮的汁液,甜香像炸开的小炸弹,瞬间灌满整个院子。
外婆切菠萝的手法极熟练。刀锋顺着纹路削去外皮,再螺旋着剔掉那些黑黑的果眼。果肉切成块,泡在淡盐水里,像一群金色的小胖子在游泳。我急着伸手去抓,被她轻轻拍开:“再等等,盐水会把扎嘴的东西收走。”
果然,泡过的菠萝温顺多了。咬一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像含住了一整个夏天的阳光。外婆坐在藤椅里,眯着眼看我吃,说:“菠萝这东西,长的时候慢,吃的时候急不得。跟人一样。”
去年,外婆走了。菠萝地没人打理,渐渐荒了。前些天路过水果摊,看见堆成小山的菠萝,叶冠还绿着,像一群迷路的剑客。我买了一个回家,学着外婆的样子敲了敲——声音闷闷的。
削皮的时候,我戴了两层手套。可刀锋转着转着,忽然想起外婆从不戴手套的手,皱纹里沾着菠萝汁,在阳光下发亮。
那颗菠萝很甜,泡了半小时盐水,可我还是觉得,有点扎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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