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30日，《财富》发了一篇关于招聘的稿子。思科总裁兼首席产品官Jeetu Patel在饭桌上说，他给了27岁的工程师Paddy无限Token，因为“他要重构代码”，还补了一句“你可以放开干，随便折腾”。 中文媒体把它提炼成更刺激的话：思科让两个人、用AI、在24个月内重写98%的旧代码。财富
把原文读完，事情比标题小，也比标题大。小的是，这更像招聘报道里的一个插曲。Paddy是思科2025年收购的翻译公司EzDubs的联合创始人，被Patel形容为“埋在组织里做着不具战略性的事”，和他隔了五级。两人在旧金山办公室聊完，Paddy说两个人就能重写思科的老代码，随后是一个四周的证明期，最终目标是24个月重构98%的遗留代码。 文章没说第二个人是谁，没说98%按行数、代码库还是产品算，也没说“重构完成”的标准。 截至11月2日，公开报道里找不到项目范围、预算或验收方案。财富
先看“重构”和“重写”的差别。Patel的原话和最终目标用的是refactor，通常指不改变外部行为的整理；Paddy的提议和中文标题用的是“重写”，那就要决定哪些旧行为该留、哪些该丢。前者可以用新旧对比来验收，后者不能，因为“新行为”本身是产品决定，不是模型能从代码里读出来的。两个词混在一起，讨论就会滑向“AI能不能写代码”，而真正难回答的是“谁签字说它写对了”。
AI写代码的能力，已经有很实在的证据。Hacker News上有人用Claude Code把约5万行的ColdFusion网站迁到Java Spring，一位工程师用业余时间做了一周，成本是每月200美元的订阅；人工估算要12到18个工程师月。 关键是让模型通过浏览器自动对比新旧站点，结果像到他要给新站改背景色，免得测试时分不清。另一位把1.5万行的老系统翻成Rust，第一版看起来一模一样，其实布满缺陷；最后靠集成测试夹具对比输入输出，测试代码比业务代码还大，速度是快了好几倍，但不是数量级。
这两个例子的共同点，不是模型有多强，而是旧系统还活着，能当裁判。网站可以在两个浏览器标签之间比；记账系统可以冻结时间、喂固定输入、对比输出。裁判覆盖得越全，AI重写越靠谱。
思科的核心代码难在这里。IOS和IOS-XR不是一座可以整体跑起来的网站，它的行为一部分写在代码里，另一部分写在全世界客户的网络里：某台老设备、某个固件版本、某种只在特定组合下才出现的互通问题。IOS-XR前工程师说，“It’s way more complex than you think it is.” 另一位网络从业者说，有些缺陷只在特定硬件和版本的组合下才暴露，而这样的硬件有成千上万种。还有人说得更绝：完美克隆这类软件几乎不可能，因为你凑不齐测试用例，野外可能有一台对端设备是唯一会走到某条代码路径的东西。
这就引出一个模型读不出来的问题：一段看起来宽松的校验，是缺陷，还是某个客户依赖了十几年的行为？Hacker News上有人举例，IOS会把任意UDP报文认成DHCP或PTP请求，再去改写，发现不是之后丢掉；他不得不关掉一批默认功能。 代码能告诉模型“这里检查很宽松”，但不能告诉它“谁在依赖这个宽松”。
所以，“98%”不是一个数字，而是一个组合。内部工具、协作软件、对端可控的服务，旧系统可以当裁判，小团队加AI确实可能做得很快；IOS的数据面、协议栈、和客户设备打交道的部分，裁判在客户机房里，不在实验室里。把这两类代码放进同一个98%，这个数字就没有意义。
再看“无限Token”。它听起来很豪迈，其实是整件事里最便宜的部分。这些案例花费几百到几万美元；相比思科的工程和客户风险，Token账单很小。真正贵的是资深工程师的时间、测试环境、新旧系统并行运行，以及一次错误变更在客户网络上造成的停机。Patel给的是无限Token，不是无限验收。
这也解释了四周证明期该怎么看。如果它证明的是“两个人能生成大量能编译、能过测试的代码”，那几乎一定会成功，而且说明不了24个月后的98%。如果它选的是一个和外部设备有依赖的模块，让新旧版本在真实客户流量下并行跑，把每一处行为差异都找出来并解释，那才是在证明这个项目最难的部分。这件事，四周大概率不够。
我判断：作为一次代码生成能力的展示，这件事靠谱；作为“两个人、24个月、重写思科98%遗留代码”的字面承诺，不靠谱。更可能发生的版本是，思科先在周边产品和内部工具上做出几个漂亮案例，然后重新定义“98%”——比如变成“98%的代码经过AI处理”，或者“98%的遗留代码完成现代化评估”。重写的收益是真的；不真的，是“两个人+无限Token+24个月+98%”这个乘法。如果模型真能读懂旧代码，先让它变得可维护，可能比换掉它更划算。
Token可以无限，验收不能。下次再看到类似故事，先别问AI能不能写，先问那个百分比是按什么算的、谁来签字、裁判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