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视频莫言说他也刷不停丨想刷之前先刷一个短篇，我刷的时间短了

十一点二十，床头灯还亮着。手机举在下巴上方，光打在脸上，白得发冷。我想的是再看一个就睡。

手指自己往上滑，滑了不知道多少个，退出来看时间，十二点零七。眼睛发涩，脖子后面有一根筋在跳。书就压在枕头边上，压出一个角，从十点半到现在没翻过。

这书是自己撞上来的

那阵子我睡前基本不看书了。不是不想看，是拿起书嫌它慢。一页三百字，看了五行还在原地，哪有十五秒一个故事来得痛快。

后来在手机某站上刷到一条消息，说莫言出了新书，八十一篇超短篇，最短的一篇七十一字。我笑了一下，七十一字，比一条视频的台词还短。宣传里他喊了一句，请像刷短视频一样刷他的短小说。

第二天我在电子书上翻了几页。第一篇写卖驴技，开篇就说：

用假话骗人，寻常事也；用真话骗人，反常事也。

看完一篇，确实短小，不犹豫决定买本纸质书回来刷一刷。

拿到书，书不厚，纸有点粗，翻开有一股油墨味。如往常一样，回家那晚我把它放在床头柜上，跟水杯、眼镜、充电线挤在一起，放了两天，塑封都没拆。

真正让我停下来的是序言。前面都是故事，翻过去才看到他自己说话。他说他也刷视频，控制不住。

「连我这样『七老八十』的人也难以控制刷视频的欲望。」——莫言《人呐》序言

电子书、纸质书两不误

读到这句，我把书往胸口上一扣。

我今年三十几，比他小一半。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我刷不停是自控力的事，是这一代人的毛病，说起来还有点不好意思。结果写《红高粱》的人，奖领了十几年，坐在那儿也控制不住。

那一瞬间有点轻松，又有点凉。轻松的是这事跟我人品没关系，凉的是连他都管不住，我这意志力大概也别指望了。

我又把那段读了一遍。他写得挺轻松，像跟人闲聊，可这么一句话放在序的最前面，等于先把话说清楚：别怪我，我也这样。

我把读一篇做成了翻两页

第二天晚上，我给自己定的规矩特别小：想刷之前，先读完一个短篇，读完再刷。

十点五十，我靠在床头，手机放到床尾那把椅子上，翻开书。第一篇很短，一个乡下人家里出了件怪事。看完我把手机捞回来，刷了四十分钟，心里还挺得意，觉得这办法行。

第二晚开始不对。我翻开书，眼睛在字上走，脑子没进来，一页看完不知道讲了谁。我把它算作读了。

第三晚更快。我先看了一眼页码，记住那个数字，方便第二天从那儿接着翻。其实那几页我根本没进去过。

到第四晚，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翻开，眼睛把一个短篇的行数扫到底，合上，侧过身去椅子那边够手机。

那几晚刷到几点，我记不清了。倒是记得一个动作：书摊开以后，我会下意识用手按住书脊，让两页摊平，看上去像在读。

书成了门票。我拿它换了一张刷手机的许可证。

那几天我一天也没断。但每天晚上合上书的那一下，我自己心里清楚，我是在应付。

我给这动作加了门槛

我先是怪自己意志力不行。怪了两天，觉得不对。

问题不在我读不进去，在我把读一篇当成了交差。交完差，理就直了，气就壮了，刷起来比不读还踏实，我今天可是读过莫言的人（心里的虚荣？）。

短视频那边有算法盯着我，一次一次猜我下一条想看什么。书这边只有我自己盯着我，而我自己特别好骗。

我加了两个条件，都很小。

第一个，合书之前得能说出这一篇里都有谁、出了什么事。说不出来，就不算读，手机不能拿。

第二个，手机不放枕头边，放床尾椅子上。不用站起来，但得侧过身，得伸手，得花三秒钟。那把椅子是我从客厅搬进来的，铁的，坐上去凉，手机搁在椅面上，屏幕朝下。

第二个比第一个管用。就那三秒钟，够我想起一句话：这一篇讲了什么来着。

第一条刚上的那两晚，我也是敷衍的。我在心里过：一个老头，死了。也算说出来了。后来我给自己加了半句，得说出他心里最在意的那件事。加了这半句，读的时候眼睛就不敢乱跑，因为知道一会儿要交东西。

第一晚被它卡住，是读《治愈》那一篇。一个老太太躺在临终的床上，还要听人唱一段。我合上书，在心里过了一遍：谁，在哪儿，唱给谁听。过完了才发现，这篇我居然记住了，连那个屋里的味道都记住了。

「虽然短，但也是有头有尾的故事。」——莫言老师谈短视频

我那道门槛，要的就是那个尾。刷视频的时候我从来不管尾，视频也没有尾，滑过去就没了。

现在，和它不管用的时候

这些天我没断，也没变得多好。

刷还是刷。以前是刷到眼睛疼，合上手机，屏幕还在眼前晃；现在常常是某一条放完，我把手机扣在椅子上，摸黑躺下。

读得也还是慢。有时候整段扫过去什么也没剩下，我就翻回去重读那一页。

它不管用的时候有两处。

一是我累到某个程度。加班到十点以后进门，脑子像一块湿抹布，一个字都进不去。这种时候硬读等于给自己判刑，我允许自己直接刷，但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刷二十分钟就扣下。亮度这一下是我顺手试的，试完发现屏幕一暗，那些视频就没那么好看了，人也没那么想看。这个发现比我定的两条规矩都值钱。

二是没有睡前这个边界的日子。周末下午往床上一躺，那道门槛整个失效，因为下午没有尽头，什么时候放下都不算晚。

所以我这招只管床头那一小时。出了卧室，它什么都不是。

昨晚读到一篇很短的，一页不到。我把书合上，压在枕头底下。伸手去够椅子上的手机，够到一半，手又收回来了。

灯关掉，屋里黑下来。楼道里有人在走，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

最后，借用莫言老师的话，朋友们，请吧，请像“刷”短视频一样，​“刷”短小说吧，可能会慢慢让你离短视频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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