嚼得草根万事从容：看了《菜根谭》后写下《咖啡宣言》

我不记得在什么时候写过了一篇关于《神学大全》与咖啡的长文，有个朋友问我：“难道没想过用哲学的眼光看看咖啡吗？”

这真是误解我了，我对哲学其实也只是懂个皮毛，亦或，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真正的哲学。真正的哲学，无非就是看世界的方式和对智慧的热爱。

最近顺便过来在老地方看看，早晨穿过基督教堂学院（Christ Church）旁那片基督教堂草坪”（Christ Church Meadow），漫步在泰晤士河（River Thames）河边，在牛津市内，这段泰晤士河常被当地人称为伊西斯河（The Isis）。

野鸭和天鹅在河面成群飞过，我坐在河边的椅子上，把背包里的洪应明《菜根谭》翻了出来。书页泛黄，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清冷的禅意——“醲肥辛甘非真味，真味只是淡；神奇卓异非至人，至人只是常。”

高街买的COSTA咖啡放在椅子上，我对咖啡的热爱，算是一种执着，因为咖啡与我而言，不只是一个兴趣爱好，我觉得我必须把它当做宗教信仰一样来投入十二分的热忱，今后或许会汇集成一本书，这本书的名字，我觉得叫《咖啡宣言》比较好。

我们都在追求“神奇卓异”的咖啡，追逐瑰夏的爆炸花果香，迷恋厌氧日晒的诡谲酒韵。但这真的是咖啡的本来面目吗？在二十年的品鉴生涯和股权投资的逻辑训练之后，我决定写下这份属于东方哲思的《咖啡宣言》的序言。

喝了一口咖啡，我放下《菜根谭》，打开笔记本，在泰晤士河畔敲下这些文字，希望大家能批评指教，如果有一个人能认同我的文字，我就感到十分欣慰了。

第一层：喧嚣中的“苦”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咖啡被赋予了太多的功利色彩。

写字楼里的白领用它对抗996，健身达人用它抑制食欲，有人用它来维持高强度的决策输出。

咖啡，成了一种“苦”的药剂。

《菜根谭》里说：“世人以心肯处为乐，却被乐心引在苦处。”

这句话简直是为当下的咖啡消费主义量身定做的判词。

我们以为喝到了冠军豆、限量版手冲就是快乐，殊不知这种对“顶级风味”的执着，反而把我们引向了焦虑和痛苦的深渊。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

朋友小心翼翼地端着手冲壶，生怕水流歪了一毫米；

群里为了“浅烘是不是一定要闷蒸”吵得不可开交；

为了买到一款限量豆，定闹钟抢购，到手后却因为没冲好而懊恼半天。

我们把咖啡变成了另一份工作，另一种内卷。

这哪里是喝咖啡，这分明是在“吃苦”。这种苦，比咖啡因带来的苦味更让人疲惫。

我想起了在北京的胡同里溜达时，常看到老大爷拎着保温杯，里面泡着浓茶。他们那种“爱谁谁”的松弛感，反而让我这个拿着几千块设备的人显得局促不安。我们在咖啡里寻找“腔调”，他们在茶里找到了“逍遥”。

第二层：“咬得菜根，百事可做”

《菜根谭》的书名源自宋儒汪革所言：“人能咬得菜根，则百事可做。”

这里的“菜根”，指的是清淡粗糙的食物，象征着艰苦的生活历练。放在咖啡领域，什么是我们的“菜根”？

我想，不是那些高昂的竞标瑰夏，而是那杯最平凡、最不起眼，却能让你在深夜里稳住心神的基础黑咖啡。

我曾经有段时间沉迷于各种复杂的冲煮方案，甚至在家里搞了个小型实验室，温度计、折射仪一应俱全。直到有一次去深圳出差，忙到凌晨两点，酒店房间里只有速溶粉和电热水壶。当时我冲了一杯，站在窗前看着南山科技园的灯火，竟然觉得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喝的咖啡。不是因为它风味多复杂，而是因为它在那个时刻，刚刚好。

菜根谭教我们“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欲路上事，毋乐其便而姑为染指，一染指便深入万仞”，这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真正的专业，不是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而是能在任何条件下，把咖啡喝懂。

这就是我理解的“咬得菜根”。如果你喝不了深烘的焦苦，受不了速溶的粗糙，一旦离开了昂贵的设备和昂贵的豆子就觉得咖啡失去了意义，那你还没有摸到咖啡的门。

第三层：浓肥辛甘与真味

《菜根谭》最核心的观点之一就是“真味只是淡”，讲究方圆并用、宽严相济。

这在咖啡界简直是离经叛道。现在的趋势是“浓肥辛甘”：重发酵、重酒香、重果汁感。大家都怕“淡”，怕被贴上“水洗=无聊”的标签。

但老子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过度的风味轰炸，其实是在透支我们的感官敏锐度。

我做过一个实验。连续一周，我只喝风孜那种干净、平衡的挂耳咖啡。起初觉得平淡，但到了第七天，当我再次喝下那杯咖啡时，我清晰地尝到了B4/M5/E6/I8的细微差别，感受到了液体滑过喉咙时的丝绸质感。

原来，那份“平淡”不是无味，而是味之始，是咖啡真正的口感，那是如此的纯净，甚至感人。

只有清空了感官的缓存，我们才能捕捉到那些最微妙的信号。就像只有心静如水，才能映照出月亮的倒影。

这就像《菜根谭》批评的那样：“淡泊之士，必为浓艳者所疑；检饰之人，必为放肆者所忌。”

坚持喝淡口的我们，往往会被那些追求“爆炸口感”的人质疑是不是不懂欣赏。

其实，我们只是懂生活。

第四层：出世与入世的平衡

《菜根谭》最迷人的地方，在于它完美调和了儒家、道家和佛家思想。

它教你在红尘中修行，在世俗里超脱。

我觉得《菜根谭》给我的帮助最大，我觉得做任何事，都是在做人，既需要执着，也需要从容：既要有披荆斩棘的勇气，也要有接受平凡的从容。

这给了我关于咖啡的终极启示：我们需要两套咖啡系统。

一套是“入世”的。

它是高效的、功利的、便捷的。是早晨唤醒大脑的工具，是下午开会提神的燃料。这时候，哪怕是便利店的三明治配冰美式，也是完美的。不要有负罪感，不要嫌弃它不够“精品”。在生存的战场上，咖啡是你的盔甲。

一套是“出世”的。

它是缓慢的、审美的、内省的。是周末午后，拿出一包风孜挂耳，小心手冲，看热气升腾，闻香气变幻。这时候，你在乎的不是咖啡因含量，而是那一刻的宁静。在生活的缝隙里，咖啡是你的避难所。

我在家里专门辟出了一个茶席，旁边就是咖啡机。有时候上午在这里用紫砂壶泡岩茶，感受那种收敛与回甘；下午就在旁边冲一杯手冲，感受明亮与活泼。一阴一阳，一静一动，这就是我的生活呼吸。

这种平衡，也是我做股权投资的逻辑。看项目时要极度理性，算数据、看模型；但投人时又要极度感性，看格局、看心性。咖啡也是一样，既要懂科学，又要懂哲学。

第五层：《咖啡宣言》十条

说了这么多，我想把《菜根谭》的智慧转化成一份具体的行动指南。

这就是我眼里的《咖啡宣言》。

正所谓“知足者仙境，不知足者凡境；知退者圣界，不知退者凡界”。如果你觉得咖啡让你焦虑，不妨试试这十条：

1. 接纳平凡。 承认90%的咖啡只是饮料。不要指望每一杯都能喝出“接骨木花与佛手柑”，那是童话，黑巧克力与坚果香才是人间烟火。

2. 设备极简。 一套称、一个手冲壶、一个磨豆机足矣。少即是多，这是东方的智慧。

3. 警惕鄙视链。 无论是鄙视喝速溶的，还是膜拜喝竞标的，都是奴隶。你的舌头只属于你自己，不需要向任何评分表效忠。

4. 练习“空杯”。 每天第一杯咖啡，试着什么都不加，也不看风味轮。先喝，再想。让你的直觉先于理性做出判断。

5. 拥抱瑕疵。 手抖了、水流偏了、味道淡了……都没关系。不完美才是常态，完美是陷阱。

6. 场景大于豆子。 在海边喝速溶，和在书房喝瑰夏，哪个更幸福？答案是：取决于你和谁在一起，以及当时的心境。

7. 建立“菜根”库存。 找一款像风孜挂耳这样价格亲民、品质稳定、风味干净的口粮豆。它是你的根据地，是你每天回归的日常。

8. 拒绝玄学。 别信什么“能量水”、“结界冲煮”。水就是水，豆子就是豆子，诚实面对自己的感官。

9. 以苦为师。 不要把苦味当成敌人。学会欣赏优质烘焙带来的焦苦，那是咖啡的骨气。正如人生，没有苦味做底，甜就显得轻浮。

10. 分享，但不炫耀。 把好喝的豆子分给朋友，但不要居高临下地指点江山。真正的懂行人，从不显摆。

结语：嚼得草根，百事可做

写完这篇文章，我伸了个懒腰，这时泰晤士河边已经晨光明媚，一群野鸭在河岸，喝完旁边只剩一口的COSTA，收拾好笔记本准备离开，我突然觉得，这就是最好的生活。

《菜根谭》里有句话我一直很喜欢：“文章做到极处，无有他奇，只是恰好；人品做到极处，无有他异，只是本然。”

咖啡也是如此。做到极处，无有他奇，只是恰好。

“矜名不若逃名趣，练事何如省事闲”，希望你我都能在这个喧嚣的时代，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淡”。

嚼得菜根，百事可做；喝懂咖啡，万事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