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豆油灌成“核桃油”卖出310万：“助农”剧本骗了6.4万单

最先撕开这个直播间的，不是消费者投诉，而是一份抽检报告。

市场监管总局前不久组织直播带货食品安全专项抽检，一款在平台卖出数万单的"一口福"牌核桃油被查出异常：棕榈酸含量超标。这个名词听着陌生，却是全案的钥匙——每种植物油都有自己的脂肪酸构成，棕榈酸相当于植物油的"身份指纹"。据央视披露的检测数据，核桃油的棕榈酸占比有正常区间，一旦顶破上限，就说明里面混进了别的、更便宜的油。

顺着这枚指纹，执法人员摸到了源头：江苏兴化一处偏僻民房。央视记者跟着查抄，看到的不是核桃加工车间，是地上堆着的二十多桶普通大豆油，抽油泵连着储油罐，灌装机正在分装。负责人孙某当场承认，直播间里卖的"核桃油"，就是大豆油换了个瓶子。

这门生意做了半年多：实际成交64107单，销售金额超过310万元。

39元的"核桃油"，钱是怎么分的

回头看直播间那一头。据潇湘晨报援引央视新闻的报道，卖这款油的店铺叫"人民供销社广平供销社甄选"——名字里把"供销社"的信用也借走了。主播的卖点是"公益助农"，配料表宣称"只有核桃"，标称298元5斤，直播间只要39元，出镜主播和幕后场控配合造势。

39元5斤，折下来一斤不到8块钱。这是什么概念？超市里大豆油的零售价，大致就是这个水平。而据媒体核算，纯核桃油一斤的原料成本要五六十元——真按宣传的那样灌装核桃油，每卖一单得倒贴两百多。

人家当然不会倒贴。央视新闻的报道里写得很清楚，这条链上的钱分给了三方：生产者孙某、中间商谷某、直播间主播，各有分成——据报道，39元一单的"核桃油"，主播抽成9元。分成名单里唯一的缺席者，是农民。"助农"两个字在这门生意里的作用，只存在于主播的话术里。

而且那处民房产能不小。除了"一口福"，同一窝点还灌装了"香满厨"牌核桃油、"豫丰一口福"和"香厨记"牌紫苏籽油，厂名、厂址、生产许可，全部是虚假标注。

6.4万单，是怎么下出去的

央视新闻把这条新闻发上微博后，有条高赞评论说出了很多人的困惑：“原价好几百，成交几十块，听着都不靠谱，可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下单？完全理解不了！”

我倒是能理解。不是大家不会算这笔账，是"助农"两个字一出来，题目就被换了。你本来在算"这瓶油值不值39元"，话术把你拉去算"这件好事该不该做"。做好事是不算账的——这才是直播间里最贵的定价策略。

那个298元的"原价"也是布景的一部分。先立一个高高的锚，再"忍痛"砍到39元，让你觉得占了便宜。实际上39元大概率就是一瓶大豆油该有的价钱，外加留给三方的利润。

这套剧本不是孤例。今年6月，央视《财经调查》的记者卧底了几个月，揭开云南一批茶叶直播间的底：主播"云南阿伟"把一款"曼松王子山7号古树普洱茶"卖到109.1元200克，几分钟卖出1286单——而据暗访，真正的曼松古树茶采购价一公斤要4.5万元，记者照着茶饼上印的门牌号找到曼松王子山，当地茶农明确说，这不是自家茶园的茶。另一家"易经茶叶"直播间，出镜的27名"茶农"里20个是雇来的演员，劳务结算单上写得明明白白：茶叶销售、场地出镜、演艺表演。还有主播自称"冰岛老寨31号"，记者在冰岛老寨转遍了，根本没有31号门牌。

9月中旬，央广网又曝出更省事的玩法：MCN机构批量包装"村支书""村长"人设账号，白衬衣配徽章，几个账号轮着演滞销剧本，货是从批发市场批发的。

剧本一直在换代，内核从来没变：借走你平时不会去怀疑的那种身份的信用——农民、村干部、公益、供销社。

谁在替"假助农"付钱

微博上还有一个讨论度不低的话题：#网友称压死农民的是助农#。这话说得冲，但指向一笔真实的账。

茶叶直播间那起暗访里，记者发现主播是两头收割：一边把几十元成本的台地茶当"古树茶"高价卖给消费者，一边回到产地编造"市场滞销"，压低真茶农的收购价。假货的钱，赚了两遍。

代价也是双份的。第一份，是那6.4万个买到大豆油的人。第二份更隐蔽：当"助农"被一遍遍做成剧本，真正的农户和基层干部再站到镜头前，等到的第一反应不再是信任，而是审视——你是不是也在演？据报道，网信部门今年已累计封禁十万个卖惨、虚假助农类违规账号。封是该封，但封掉的是账号，损耗的是这两个字本身。

规则在往回补。据媒体报道，今年落地的直播电商监管新规已明确，虚构助农身份、编造产地故事，可以没收违法所得并处罚款；此前凉山系列助农造假案宣判时，主犯因虚假广告罪获刑一年两个月。不过这次核桃油案里有个细节值得记住：最先抓住它的，是总局的专项抽检——平台审核没拦住，6万多个消费者也没拦住。央视新闻微博下点赞最高的评论有101个赞，说的就是这件事：“期待立法，对藏污纳垢的直播平台也要追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