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前半生教中国人画人体，后半生靠一支毛笔自成一体

1942年10月10日下午，福建泉州温陵养老院。一位62岁的僧人提笔，写下4个字：“悲欣交集”。3天后，他圆寂。

写字的人叫弘一法师。出家之前，他叫李叔同。

今天的人记得“悲欣交集”，多半是因为它在拍卖场上值钱。但很少有人同时记得这个人的另一半：1914年，他在杭州的课堂上请来真人模特，让学生对着人体写生。这是中国美术教育史上的第一次。

一支画笔，一支毛笔。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两件事，底下是同一件事。

他把“模特”第一次搬进中国课堂

1912年秋，李叔同应聘到杭州，在浙江两级师范学校（1913年改称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教图画和音乐。他在这张讲台前站了6年，直到1918年出家。台下坐过的学生里，有丰子恺、潘天寿、吴梦非、刘质平。

1914年，他做了一件在当时近乎出格的事：开设人体写生课。

此前中国的美术课堂，学生照着《芥子园画谱》临摹，一笔一画都是别人的。李叔同从东京美术学校带回来的，是另一套：对着实物写生，包括真人模特。后来，他被公认为在中国第一个开创人体模特儿写生课的人。

那是1914年，清王朝结束才3年。

他在日本学的就是油画。1905年他东渡日本。1906年9月，他以“李岸”之名注册入东京美术学校油画科，同时兼修钢琴与作曲。他画油画，也画水彩，被认为是中国水彩画的先驱之一。

但他留下的画少得惊人。存世油画只有3幅，一幅是1911年的毕业自画像，现藏东京艺术大学美术馆；另一幅是《半裸女像》，现藏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

《半裸女像》画的是一位半裸上身的年轻女子，双目微闭，斜倚在松软的椅背上，一头黑发蓬松地散落在一侧。整幅画安静得像怕惊醒画中人。

这幅画的遭遇，比画本身还曲折。1918年出家前，李叔同把作品与藏品分赠友人。最珍视的这幅，送给了挚友夏丏尊。夏丏尊传给女儿夏满子，夏满子又带到北京叶圣陶家。

上世纪50年代末，叶圣陶觉得放在家里不如捐出去，便把它捐给了中央美术学院。经手的是院长吴作人。

此后它“消失”了半个多世纪。直到2011年，中央美术学院整理库房，才重新发现这幅画，宽116.5厘米，高91厘米。画面上没有署名，靠背面的登记号和1920年《美育》杂志的影印记录，才确认了身份。

一幅画失踪91年又回来，像是一个隐喻：李叔同的“画”，从来不只是画。

两副笔法，两副面孔

李叔同一生的书画，可以清楚地切成两段。分界线是1918年。那一年，他在杭州虎跑定慧寺出家，法名演音，号弘一。

在俗时，他是“二十文章惊海内”的才子。他刻印，1900年就出版了《李庐印谱》；1914年加入西泠印社，与吴昌硕时有往来；还带着学生组织乐石社，研究金石。

1918年出家前，他把平生篆刻和所藏印章悉数赠给西泠印社。社中创始人叶为铭为这些印章凿龛收藏，筑了一座“印冢”，立碑为记。

出家后，他几乎什么都放下了。据学者陈星考证，“诸艺皆废，唯书法不辍”这句话并不完全准确。他出家后仍作佛像、制歌曲、刻印章。但出家后的艺事以书法为主，这一点没有疑义。

他写字，起初只为结缘。1918年11月，他第二次到嘉兴精严寺，仰慕他书艺的人争相求字。

按他刚出家的想法，“已弃旧业，宁再作乎”？是佛学家范古农一句话点醒了他：“若能以佛语书写，令人喜见，以种净因，亦佛事也，庸何伤！”

他于是请人买来笔墨，一一书写。范古农后来为这段因缘下过一个判断：“以笔墨接人者，殆自此始。”

从这以后，他的字换了面目。

一个字为什么能“自成一体”

“弘一体”不是他一出家就有的。

学者们做过细致分期。李璧苑分为蕴育期（1918—1929）、成熟期（1930—1932）、圆融期（1932—1942）；方爱龙划出“前弘一体”（1928—1932）与“后弘一体”（1933—1942）。分期有分歧，但有一件事是共识：这风格是练出来的，不是剃度剃出来的。

转折出现在1930年前后。那一年他深入研读《华严经》，把经文里的句子缀成对联。这部集联叫《华严集联三百》，次年由开明书店出版。它至今被看作他佛学修持的代表成果，也被视为“弘一体”正式成形的标志之一。

他写字的方法，和一般人想的不一样。1941年12月，他在给马冬涵的信里说得很清楚：

“朽人于写字时，皆依西洋画图案之原则，竭力配置调和全纸面之形状。于常人所注意之字画、笔法、笔力、结构、神韵，乃至某碑、某帖之派，皆一致屏除，决不用心揣摩。故朽人所写之字，应作一张图案画观之斯可矣……朽人之字所示者，平淡、恬静、冲逸之致也。”

这段话是理解他全部书画成就的钥匙。

他说的“西洋画图案之原则”，就是画油画时的构图意识。先看整张纸面怎么排布、怎么调和，再落笔。他写字，用的是画画的眼光。所以他说自己的字“应作一张图案画观之”。他还说，“笔法功力仅占四分，章法布局占六分”。

丰子恺对老师的字有过一段很准的概括：“早年学黄山谷，中年专研北碑，得力于《张猛龙碑》尤多。晚年写佛经，脱胎化骨，自成一家，轻描淡写，毫无烟火气。”

叶圣陶的说法更形象，他说弘一的字像“蚕宝宝”。

还有一个人对“弘一体”影响很大，只是很少被提起：印光大师。1920年夏，弘一写经正起劲，印光写信批评他拿写屏条的笔法写经：“又写经不同写字屏，取其神趣，不必工整。若写经，宜如进士写策，一笔不容苟简。”

弘一从此用工整字体写经，连给印光写信都一笔不苟。他后来写经“精工”的名声，源头在这里。

这些字为什么今天还在涨

李叔同的书法，今天在收藏市场一直抢手。

1999年，39位评委从50位候选人中投票，评出“中国20世纪十大杰出书家”。李叔同以15票入选，与吴昌硕、林散之、康有为、于右任、齐白石同列。他拿的是这10人里最少的一档票，而这10人里，只有他一位是出家人。

拍卖场上的数字更直白。2011年匡时春拍“辛亥百年名人书法专场”，19件弘一书法全数成交，总成交额5000多万元，其中楷书《佛三身赞》以759万元成交。2013年匡时春拍，他1926年的楷书《华严经》以425.5万元成交。

政策层面的认定更重。2023年5月5日，国家文物局颁布1911年后已故书画等8类作品限制出境名家名单，李叔同名列其中，作品一律不准出境。

但如果只看到价钱，就把这件事看小了。

李叔同的分量，不在“画得好”或“字写得好”，而在他把两件看似对立的事做成了同一件事。拿画油画的构图意识去写字，拿“先器识而后文艺”的标准去要求艺术。他在浙一师反复对学生讲的就是这句话：先做人，再做艺术家。

1914年，他让学生对着真人模特写生，教的是“看见真实”；1942年，他写下“悲欣交集”，写的是“看见自己”。中间隔了28年，笔换了两支，看的东西没换。

一个人一生做成一件事已属不易。李叔同做了两件，而第二件是从第一件里长出来的。

你手里那件做了很多年的事，会不会也藏着另一件事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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