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中央,为什么必须留一块“烂泥地”

粮仓中央,为什么必须留一块“烂泥地”

2026-11-06 18:54:17 0点赞 0收藏 0评论

三江平原腹地,洪河农场。九月的稻田金黄铺展到天边,收割机的轰鸣从早响到晚。但在连片农田的中央,有一块167公顷的土地,不种粮食,不排干水,常年泡在过湿的土壤里。远看植被茂盛,人一脚踩上去,草根层会“吸水”膨胀、浮在水面,站不住脚。三江站的科研人员管这项基本功叫“水上漂”。

这块地就在“中华粮仓”的正中央。三江平原是中国重要的商品粮基地,黑土有机质含量是全国平均值的三到五倍。在这样一个“插双筷子也发芽”的地方,留着一块不产粮的“烂泥地”,看起来是一件需要解释的事。但它被保留了近四十年,背后是一套非常具体的地理逻辑。

这块地之所以“烂”,是因为脚下有一层不透水的底盘

三江平原的沼泽不是偶然形成的。它处在黑龙江、松花江、乌苏里江汇流冲积形成的低平原上,地势低洼是最基础的条件。但光是低洼还不够,低处要积水,前提是水走不掉。

走不掉的原因,埋在地下。三江平原广泛分布着季节性冻土,每年10月上旬开始冻结,冻结期长达六个月,冻层厚度可达150到200厘米,直到七八月才能完全融通。冻层本身构成了一个季节性的隔水界面。而在冻层之下,还有渗透性极差的白浆土层。冻层加上白浆土,相当于在地表之下铺了一层不透水的“底盘”,地表水既下渗不了,也排不出去。

再加上三江平原属于温带湿润气候,夏秋降水集中,降水量大于蒸发量,地表长期保持过湿状态。低洼的地势负责“汇水”,冻土和黏土负责“留水”,冷湿的气候负责“补水”。三个条件叠在一起,沼泽湿地就成了这片平原上最自然的地表形态。三江站站长宋长春对这片区域的定位很准确:“我国中纬度冷湿低平原沼泽湿地典型分布区”。

换句话说,这块“烂泥地”不是没人想开垦才留下的边角料。它是三江平原在水文和地质条件上最诚实的表达。

不种粮食的地,在做种粮食的地做不了的事

如果把湿地仅仅理解为“没利用起来的土地”,就会错过它在整个平原系统中的功能。

先看蓄水。三江平原沼泽土壤的草根层和泥炭层孔隙度超过70%,饱和持水量可达每千克4000到9700克。全区沼泽土壤的蓄水总量估算为46.97亿立方米,加上地表平均30厘米的积水,总储水量可达64.12亿立方米。这不是一个抽象的生态指标。挠力河1956年至2000年的实测洪峰数据显示,45年中有26年下游菜咀子站的洪峰流量小于上游宝清站——大量洪水在两岸的河漫滩沼泽中漫散、蓄存,被湿地“吃”掉了。沼泽分布在地势低洼的负地貌部位,它承接的正是周围农田排不出去的那部分水。

粮仓中央,为什么必须留一块“烂泥地”

再看净化。三江平原农业连片种植面积超过8000万亩,施肥量逐年增加,农田退水中的氮磷是地表水的主要污染源。三江站近年在示范区的技术集成结果显示,沟渠湿地净化系统对氨氮的去除率为31.8%到57.8%,总磷去除率达30.9%到77.1%。湿地位于农田排水路径的下游,它拦截的正是从田里淋溶出来的那部分养分。没有这道“末端的过滤器”,这些氮磷就直接进入河流。

更深一层,湿地还在替黑土挡灾。三江站副站长郭跃东把湿地对黑土的作用归纳得很清楚:防止土壤侵蚀和土地荒漠化,净化农业面源污染,蓄水调洪、补充地下水,调节局地气候。这里的湿地与农田交错分布,湿地的存在本身就构成了黑土可持续利用的生态屏障。黑土怕的是水蚀风蚀、有机质流失,而紧邻农田的沼泽湿地,恰恰在水和土之间充当了缓冲层。

把湿地改成粮田,账不是只有收入那一栏

三江平原的垦殖史,恰好从反面验证了这套机制的重要性。

建国初期,三江平原湿地面积为534万公顷,到20世纪末降至148万公顷,低平原区的湿地率从80.1%跌到22.2%。到2016年,天然湿地面积只剩59万公顷,较20世纪50年代减少了85.7%。垦殖率从1949年的7.22%升至1994年的41.99%,农田取代湿地成为主导景观。

湿地大面积消失之后,代价以地理过程的方式显现出来。大面积开荒后,空气湿度减小、气温升高,水旱灾害加重;湿地垦殖和水利工程人为阻断了自然湿地与河流的水利联系,湿地生态加速恶化,大量物种濒危或绝迹。年降水量减少了100毫米,抗灾能力减弱。这些变化并不意外:当那层“不透水底盘”上方的积水被排干,湿地的蓄水调洪功能随之消失,洪水失去了漫散的空间,干旱时也没有了补给来源。把湿地改成粮田,在短期内增加了耕地,但在流域尺度上削掉的是一套天然的水文调节系统。

“抢”回来的那块地,和正在还回去的地

三江站本身的建立,就是这套认识的一次实践。20世纪80年代,大规模垦荒几乎把三江平原的湿地破坏殆尽。中国工程院院士刘兴土看着破碎的湿地景观,意识到如果再不保留一块完整的沼泽,连“湿地的成因和特征”都来不及弄清楚。他呼吁“抢”回了一块“烂泥地”。1986年,我国第一个沼泽湿地生态野外定位研究站——三江站,在洪河农场开始建设,167公顷的试验场从此成为长期监测的基准。

这块地保留下来的意义,不是“留一块风景”,而是留一个参照系。要知道农田退水对湿地产生了什么影响,需要有一块未受干扰的湿地作对比;要判断冻土退化如何改变水文过程,需要有连续数十年的冻融和积水记录;要估算沼泽的蓄水量和净化速率,需要有原位观测的数据。三江站做的正是这件事:通过对湿地生态过程的长期定位监测,为区域湿地保育与恢复提供数据、理论和关键技术。

而在更大的范围上,“还回去”已经在发生。挠力河保护区2014年至2021年完成湿地恢复面积20余万亩,其中退耕还湿18万余亩;七星河保护区十年间退耕还湿5639.5亩;三环泡保护区累计还湿4166公顷。这些数字的方向,和半个世纪前大规模开垦的方向正好相反。退耕还湿恢复的不只是植被覆盖,更是湿地与河流之间被阻断的水文连通,以及那套“蓄水—净化—支撑黑土”的功能链条。

回到洪河农场那块“烂泥地”。它不产粮食,但它让周围的农田在暴雨年份少淹一点,让排出去的退水干净一点,让脚下的黑土被侵蚀得慢一点。在中华粮仓的中央留一块沼泽,不是一个浪漫的生态姿态,而是一笔算得清楚的地理账:这片平原的地势、冻土和黏土决定了水必须有一个去处。湿地就是那个去处。 把去处全部改成来路,水就会以洪水的方式重新找到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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