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书，照《鲁迅日记》走虹口十处

先前在书里认人，认到后来，大抵认见的是那个时代的背影。书合上了，背影虽还在，但纸上的字到底隔了一层，倒想出门去，循着他一日里走过的那些路，一处一处寻一遍。

上海虹口今年有个名目，叫「鲁迅的一天」。名目听着像要照着他某一日的起居走一遍，走的却不是他某一日：拿一天工夫，把他留在上海的十处地方串起来。

这是逝世九十周年的一条 City Walk 路线，线索用的是《鲁迅日记》。

规则里写得明白：先后不拘，起止不限，也不必一次走完。十处点位从四川北路排到多伦路，末了落在江西北路，前九处挤在一带，末一处隔得远些。

「鲁迅的一天」手绘路线全图

第一至三站：园子里与园子南（墓 → 纪念馆 → 故居）

十站里，头一处是墓。我倒愿意从这一处起。

一日的路，偏从尽头起。1936 年 10 月 19 日凌晨五点二十五分，山阴路 132 弄 9 号二楼，他停了笔。

三日后出殡，近万人步行十余里送到沪西万国公墓，一路唱着挽歌。沈钧儒写的「民族魂」三个字覆在棺上，十六位青年作家扶柩上车；那时的坟不过一个土堆，碑上的字出自七岁的海婴之手。

近万人步行送葬，沈钧儒所书「民族魂」白幅覆于棺上

1956 年 10 月，墓迁回虹口公园，离他最后住的那条弄堂不远。铜像是萧传玖塑的，照壁式墓碑上「鲁迅先生之墓」六个字为毛泽东手书。

墓前铜坐像、绿篱与瞻仰平台全景

「鲁迅先生之墓」六个字为毛泽东手书

碑上的字是旁人题的。他自己逝世前一个多月，就在那间二楼写过一篇《死》，开列几条给亲属的话，里头几点写着：

二，赶快收敛，埋掉，拉倒。三，不要做任何关于纪念的事情。四，忘记我，管自己生活。——倘不，那就真是胡涂虫。

到墓前把这一条读完，再抬头看那碑与铜像：他要的是埋掉拉倒，眼前是身后添的排场，但也理解。

园子里另有一座馆。1951 年 1 月开馆，初址就在大陆新村 9 号故居与邻屋 10 号；1956 年随墓迁进公园，才有今天这处园内馆舍。

「上海鲁迅纪念馆」馆名题字

如今整体修缮、陈列改版，门关着。里面收着《故事新编》手稿、《悼丁君》手迹，还有粘着他胡须眉毛的石膏遗容，暂时都看不见。

往南七分钟，山阴路 132 弄 9 号。虹口三处旧居里只这一处能推门进去；1950 年许广平捐回遗物并来沪指导复原，家具绝大部分是原物。

门柱「9」、绿底金字「鲁迅故居」竖牌与文保标牌

「鲁迅故居」取至新民晚报

二楼临窗一张书桌，镇纸、笔插、养「苏州鱼」的玻璃缸，都照旧摆着。同在二楼的梳妆台上，日历与钟停在 1936 年 10 月 19 日凌晨五点二十五分。

二楼「书房兼卧室」

三楼是海婴的卧房与客房，瞿秋白、冯雪峰在这里避过。书房另有个名字，叫且介亭。

海婴与鲁迅

「且介」是不是「租界」二字各取一半，鲁迅没有说过，皆是后人猜的。

1933 年 4 月 11 日，经内山完造介绍搬来这里。那天的日记只记了一句：

是日迁居大陆新村新寓。

这一带是「越界筑路」地段：马路归租界管，弄堂归华界管，时称半租界。屋子在半租界里，白天会客多在外头，特别亲近的才请到家里。

住到 1936 年 10 月 19 日在二楼停笔，前后不过三年多。这三年多，《故事新编》编成了，七本杂文集编成了，《表》《死魂灵》《俄罗斯的童话》译出来了，《木刻纪程》《引玉集》也一本本印出来。

书名单摆着是一张表，摆到这张临窗的桌上，才知道一个人怎样把白天让给来客，把夜里留给自己。

1935 年瞿秋白就义，他抱病把亡友的译文编成《海上述林》，托内山完造寄到日本去印。下卷的校样还在病榻上校着，人先走了。

他替别人留住了字，自己的全集却要等身后。

他还在世时编定的那本《且介亭杂文》，序言末了是这样署的：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三十日，记于上海之且介亭。

署末那句「记于上海之且介亭」，站到二楼那张桌前再翻一遍，才认出书名的末三个字就是这间屋子。同一篇里，他把那一年写成什么样子，说得极清楚：

这一本集子和《花边文学》，是我在去年一年中，在官民的明明暗暗，软软硬硬的围剿“杂文”的笔和刀下的结集，凡是写下来的，全在这里面。

又写：

我只在深夜的街头摆着一个地摊，所有的无非几个小钉，几个瓦碟，但也希望，并且相信有些人会从中寻出合于他的用处的东西。

「凡是写下来的，全在这里面」，说的便是这间屋子里写字的光景。地摊上那几个小钉瓦碟，倒不是白摆的。

第四、五站：白天的光景（内山书局→ 存书室）

四川北路 2056 号是 1927·鲁迅与内山纪念书局。

今日门头「1927·鲁迅与内山纪念书局」

1927 年 10 月 3 日他到上海，5 日便去了内山书店。那天的日记记着：

往内山书店买书四种四本，十元二角。

当年的内山書店：门头「内山書店」四字与门前合影

此后那些年，买书、收转信件、会客、避难，都在这一个门面里。日记里「往内山书店」几个字，一记再记。

有一回只记了一句闲坐：

下午往内山书店闲坐。

不买什么，也不约谁。能在别人店里闲坐，就是不必设防的意思。

书局所在红砖联排建筑外观

1932 年一·二八，炮声到了北四川路。1 月 30 日的日记只剩一句：

下午全寓中人俱迁避内山书店，只携衣被数事。

接着五天，日记上只写「失记」两个字。到 2 月 6 日才补上一行：

旧历元旦。昙。下午全寓中人俱迁避英租界内山书店支店，十人一室，席地而卧。

那几日的字，是回旧寓之后才补记的。

回旧寓前，日记里还记着去交还支店钥匙、付清电灯费。交情是交情，账是账。

再走三分钟，溧阳路 1359 号二楼是鲁迅存书室。1933 年经内山完造租下二楼一间，把藏书与寓所分开，木制书箱沿墙叠成书架；他常来取书、送书。

灰墙三层里弄外观，木栏杆阳台；旧址本身不开放

旧址的门关着，隔壁 1367 号另开着一处数字会客厅，用数字技术复原当年藏书的样子。

存书室旧影（历史照片）

先在旧址门外站一站，再到隔壁看用数字技术复原的书箱，两下对着看，比只看一处清楚。他编的、印的书，末一站的上海文学馆里也摆着。

第六至九站：能刻能印的那些年（木刻讲习会→鲁迅小道→公啡咖啡→左联会址）

第六站，长春路 319 号，木刻讲习会旧址。1931 年 8 月 17 日至 22 日，他在底楼一间教室办了六天暑期讲习会，请内山完造的胞弟内山嘉吉主讲，自己任翻译，学员十三人。

那是搬进大陆新村以前的事。红砖拱门与半圆窗照原样修了回来。

旧址内修旧如旧的红砖拱门与半圆窗

那几年要的是能刻、能印、能一版版传到人手里的画。1933 年为麦绥莱勒的《一个人的受难》作序，替二十五幅图逐一写说明；1934 年自费编印《木刻纪程》，把木刻青年寄来的作品结成一集。

一楼资料陈列走廊与「木刻」竖牌

1936 年又自费印行《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收二十一幅，亲自设计封面，写了《序目》，每幅配说明。那一年他病着。

这些不是写出来的，是一本本自己张罗着印出来的。

第七站，鲁迅小道，在多伦路文化名人街段。地面嵌着铜牌，写着「鲁迅小道 / LUXUN TRAIL」。

铜质地面标识「鲁迅小同类地面标识另一角度道 / LUXUN TRAIL」

铜牌把故居、存书室、内山书局、拉摩斯公寓、左联旧址串成一气。

第八站，公啡咖啡，点位在多伦路 251 号。

门牌「251」、金匾「公啡咖啡」与门楣「多伦文化艺术空间」可辨（今打卡点，非当年旧楼）

上世纪二十年代末，北四川路与多伦路口有一家咖啡馆，楼下卖糖果点心，楼上两间小房；地在租界边缘，店主是外国人，巡捕不大上门。1929 年秋天起，左联的筹备会多借二楼那间小房开。

日记里两回去过。1930 年 2 月 16 日记着：

午后同柔石、雪峰出街饮加菲。

四个月后写得更直白：

午后同柔石往公啡喝加啡。

「加菲」「加啡」都是咖啡的旧译，日记里两回都这样写。

老店早已拆了，如今 251 号这处是照旧名重开的，不是当年那座楼。

第九站，多伦路 201 弄 2 号，左联会址。1930 年 3 月 2 日，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在中华艺术大学成立，他在会上讲了《对于左翼作家联盟的意见》。

左联会址

次年五烈士遇难，他和冯雪峰编《前哨》纪念专号，替死去的人把名字留在纸上。

馆舍正在修缮，门关着，可在建筑外打卡。

第十站：江西北路 418 号上海文学馆

这一处不是旧址。馆是 2026 年 8 月才开的，讲的是上海一整座城的文学，从旧诗词一直摆到网络小说。

「上海文学馆」

园子里那座纪念馆收着手稿与遗物，替的是一个人；这里替的是一座城，与鲁迅相关的书、字与桌椅分在几层楼里。

他自己的全集要等身后：1938 年那版《鲁迅全集》由鲁迅先生纪念委员会编、复社印，二十卷，许广平参与编校，蔡元培题的书名。朋友们用了三个月，替他把字收齐。那一版如今在馆里也见得着。

馆里另摆一张书桌，是照着样子复原的，让人从他的角度望一望窗外；馆名「上海文学馆」五字，是从鲁迅手迹里集出来的。

与山阴路二楼那张不同：家具绝大部分是原物，镇纸、笔插、玻璃缸都照旧摆着。一张是原物，一张是照样复原的。

出门之前

他说过不要做任何关于纪念的事情。若只为集齐十枚印记，倒恰恰是他不要的。

《且介亭杂文》的《序言》里还写着，盼着有人「寻出合于他的用处的东西」。

各人把那点用处带回自己的日子去，倒比来站一站实在。

走这一遍，不为拜一个人，是照《鲁迅日记》里那些日子，把书里读到的字放回它写出来的地方。

从园子里那块碑起，倒着走回二楼临窗那张书桌：身后是旁人替他题的字，生前是他自己夜里写下的字。

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后来人替他摆的，分清楚了，哪几站该慢些、哪几站看过就走，也就定了。

真要只挑一处，是山阴路 132 弄 9 号的故居二楼。十处里只有这一处，屋子是他住到最后的，家具绝大部分是原物，书名出自这间屋子，序末「记于上海之且介亭」也能对着临窗那张桌再读一遍。

再有一处该多站的，是内山书局：字写在山阴路，人进人出在四川北路，两下合起来，才是他日常待得最久的地方。

别处要么只剩一处场面，要么是身后立的馆，要么是照旧名重开的门面。

要备的不多。《且介亭杂文》的《序言》留给故居二楼，《鲁迅日记》里那几则留给内山书局。但是《鲁迅日记》只有老版旧书了，想买新的买不到。

官方点位页存一份，地址、坐标、哪几扇门关着都在上头；路线图也照着看，穿一双走得动的鞋。周一有两处闭馆，动身前避开。

各处的门开得早晚不一：

虹口十处 · 开放与预约一览

★ 为最值得专程的一处，☆ 为次选；开放安排可能变动，走之前再看一次馆方公告。

十站之外还有两处旧居，顺路可拐。

四川北路 2079—2099 号的拉摩斯公寓，今名北川公寓，是他 1930 年 5 月到 1933 年 4 月的住处，前后近三年。第七站地面上那些铜牌，本来就把这里串在线上。

拉摩斯公寓门口实景（旧址照）：「四川北路2093号」门牌与「拉摩斯公寓」文保铭牌可辨，今北川公寓居民楼

如今是居民楼，只能看外立面，门口有区文保的牌子；楼下银行里另有一小处图文介绍。

横浜路 35 弄的景云里，是他 1927 年 10 月到上海落脚的第一处住处，先后住过 23 号、18 号、17 号，海婴生在 17 号；茅盾、叶圣陶、柔石、周建人同住一条弄堂。

景云里弄口实景（旧址照）：「景雲里」门头出门之前：十处开放与预约一览（★鲁迅故居官方「鲁迅的一天」手绘路线全图，①墓 → ⑩上海文学馆，站号、站名、路名与虚线路线齐全，2026 年 8 月重访时仍由彩绘门与围挡封着

弄口的砖砌门头与铭牌还在，里面仍围挡着，动身前看一眼是否放行。

官方「鲁迅小道」手绘线路图，景云里、拉摩斯公寓、大陆新村三处旧居同标一图

十站收的是他最后住的一处；要认他上海那十年怎样一处一处挪过来，前头两处得自己补上。若只有半日，先去拉摩斯公寓，再回四川北路接着走。

这几处你去过哪一站？站在临窗那张书桌前，最先想起的是哪一页，留言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