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
父亲的书房里,永远摆着一只青花瓷盘,盘底绘着缠枝莲纹。盘里搁着三两只苹果,红艳艳的,像刚从年画里滚出来的。
父亲削苹果从不低头看手,眼睛盯着电视,刀锋却像长了眼,果皮一圈圈垂下来,薄得透光,连成一长条不断。我小时候最爱踮脚去够那垂下的皮,凉凉的,卷一卷塞进嘴里,嚼出一兜甜汁。
“别动,还没削完。”父亲嘴上凶,手上却总把最后一段皮留得特别长,好让我多扯一会儿。他削完苹果,先切一小块塞进我嘴里,再切一块放进自己嘴里,剩下的摆在盘沿上,说是等母亲回来吃。可等到母亲真回来了,盘里的苹果早已氧化,泛着锈色。母亲也不恼,拿起来就咬,说:“你俩削的苹果,锈了也甜。”
后来我上了寄宿中学,父亲每周来看我,保温桶里总塞着两只削好的苹果,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苹果在桶里晃荡一路,边角磕出淤青,我咬一口,酸得龇牙,可还是吃完了。因为我知道,那层保鲜膜上全是雾气,是父亲用体温捂热的。
去年父亲体检查出高血糖,医生让少吃甜水果。可他还是往家里买苹果,一箱一箱地买,红富士、黄元帅、花牛,堆在阳台像座小山。母亲说他,他就笑:“你们吃,我看着。”
前些日子我回家,见他独自坐在阳台上,手里攥着个苹果,削了两刀又放下,抬头看天。夕阳把他侧脸镀了一层金,像一只熟透的苹果。我走过去,拿过苹果说:“爸,我给您削。”刀法笨拙,果皮断了好几回,父亲却笑得眯起眼,说:“甜,真甜。”
我鼻子一酸,没告诉他,那苹果我忘了泡盐水,涩得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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