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1日，陶哲轩、邓煜、彼得·舒尔茨等25位菲尔兹奖得主作为最初签署人，联合发表声明《人工智能在数学中的严重错位》。他们没有否认AI的数学能力——用声明原文的说法，过去几个月大模型数学能力的大幅提升，已经能够解决多个数学领域的重要未决问题。他们反对的，是AI公司把“解开一道道此前没人做出的难题”当成模型能力的排行榜来刷。截至11月9日，声明官网上的联署者已达到8438人。第一财经陶哲轩博客Math and AI声明官网
热榜把它抛给普通人的问题是：数学家怕被替代吗？我们的工作会不会受到同样的影响？答案其实就写在声明里：这批世界上最会解题的人，抵抗的不是AI本身，而是一种“答案被直接生产、理解被跳过”的机制。它已经在向普通岗位蔓延，只是落下的方式不是“所有人被换掉”，而是先抽走一份工作里最容易被说成“结果”的那一层。
这封声明到底在抗议什么
导火索是AI公司近几个月的密集发布。9月8日，OpenAI宣称其未公开的内部模型用88个小时解决了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存在性与光滑性问题——这是克雷数学研究所悬赏100万美元的七大千禧年难题之一；紧接着，纽约大学一位数学家声称，模型在解题过程中半路截走了他的成果。中国新闻周刊
但签署人们把矛头对准的不是某一道题，而是评价体系本身。一个著名难题之所以重要，不在于最终得到一个“对”或“错”，而在于解决它通常意味着新的概念和方法被创造出来，再经过报告、讨论、简化，慢慢变成研究生甚至本科生能读懂的教材内容，有些思想要几十年乃至几百年后才成为整个社会使用的工具。声明强调，“解决问题只是实现概念理解和洞察这一首要目标的工具和代理指标”；批量生产真/假结论一旦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推进，被优化的就只剩答案本身，反而可能摧毁孕育思想的沃土。第一财经
更直接的伤害来自速度。声明批评，一些AI解答被匆忙宣布，来不及写成规范论文、提炼新方法、引用前人工作，由此产生了严重的归属与抄袭问题。陶哲轩博客
同样要澄清的是，这不是一封反AI的信。签署人们明确表示，AI有加强和加速真正数学研究与理解的潜力，数学职业也需要适应变化；他们更担心的是传承，声明称，这个职业最宝贵的资源是学生和思想。如果学生不再经历完整的解题过程，如果AI产出的想法没有数学家接住并继续发展，这条靠人与人传递的链条就断了。第一财经陶哲轩博客
同一个机制，已经落在普通人的工作上
声明的作者们自己就把问题推向了所有上班的人：这是一场对智力劳动的普遍威胁。在许多行业，多年专业训练不只是为产出最终答案，也是为了发展理解力和提出新问题的能力；而AI建立在前人积累的海量成果之上，正在越来越能直接生产这些工作的结果。错位就发生在这里。陶哲轩博客
这个判断并非修辞。与声明发表同一天，工信部发布《“人工智能+软件”专项行动实施方案》，罕见地把“促进软件产业就业友好发展”写进文件。新华网
方案发布会上的岗位描述，和数学家的表述几乎同构。中国软件行业协会副理事长吕卫锋解释：单纯编码执行能力的权重下降，需求理解、架构设计、系统集成、质量和安全控制等能力要求上升；重复性编码由智能编程工具承担，生成式人工智能系统应用员等新职业已被纳入国家职业分类大典。他同时提醒，新技术创造的增量岗位不是简单等量置换存量，重复性基础工作承压与复合型人才紧缺会阶段性并存。新华网
生产端的变化更具体。今年9月，开发者和AI智能体在GitHub上提交了73.8亿次代码，约为一年前的五倍。当答案的生产速度快到基础设施都要为它扩容，答案本身就开始廉价；真正稀缺的，变成了“该写什么、什么算对、谁来负责”的判断。36氪
影响同样发生，结局并不相同
先看总量。“十四五”时期全国城镇新增就业累计超过6200万人，城镇调查失业率均值5.2%——目前没有“普遍替代”的痕迹。而替代压力本身已被制度正面接住：10月23日，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适应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助力构建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的意见》，部署6方面18项任务，明确“有效减缓人工智能应用就业替代影响”，并要求建立人工智能应用就业风险评估机制、面向全体劳动者开展人工智能通识培训。换句话说，这早已不是“会不会影响”的争论，而是被纳入风险监测的既定变量。新华网新华网
对普通人，数学家给出的坐标可以直接拿来用：把手里的工作拆成两层——哪一部分只是“答案”：翻译一段文字、生成一版代码、产出一份周报；哪一部分是“理解”：定义问题、校验结果的可靠性、在信息不全时做判断、对交付承担责任。前者会像数学难题一样被快速“通关”，后者需要时间、需要人与人的互动才长得出来，恰恰是机器最难直接给出的东西。声明最后写下的那句提醒，或许是所有人都该盯住的标准：“当AI改变工作的完成方式时，不能因此忘记这些工作最初希望实现什么”。陶哲轩博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