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萌：一组首度现身的王方宇手稿 ，如何揭开张大千造假八大的过程？

一组秘藏30年

首度现身的王方宇手稿

背后的辨伪故事

王方宇是享誉海内外的语言教育家、书画收藏鉴赏家和书法家，作为美国三位著名的华裔书画收藏家、鉴定家（翁万戈、王季迁和王方宇）之一，他的收藏与八大紧密相关。

王方宇

他最早收藏八大作品是在20世纪50年代，当时张大千旅居美国急筹生活之资，曾公开出售自己所藏石涛和八大山人的作品，王方宇便以分期付款的方式，从张大千处购得八大画作20余幅，此后他继续收藏八大作品多达近百幅，成为海内外拥有八大作品最多的收藏家，出于研究的目的，他也收集了有关八大的书画照片1000多帧。

作为研究八大山人的专家，王方宇王和张大千相交多年，深谙张大千在做假上的功力，他自己就鉴定过几幅张伪造的八大山人，且“真伪“ 都收。

1991年5月29日，纽约佳士得拍卖公司拍卖中国书画目录中第61号有传八大山人《荷花芦雁图》轴，此幅作品王方宇数年前曾在纽约见过，是张大千先生旧藏，印入《大风堂名迹》第三辑第五图《荷花芦雁图》轴同形异本。

佳士得公司在编辑这次拍卖图录过程中，曾与王方宇谈到这幅画，当时王方宇未加深思，就顺口说了一句：“可能是张大千先生所作。”

但后来，佳士得目录中在此项说明下面注有：“据王方宇教授说：‘此画可能是张大千所作’估价在三千至四千美金之间。”

事后，据王方宇推测，按照张大千先生的画作当作作品价格，至少也应值三四千美金，所以估价可能是以张大千先生画作最低价格为参照标准。

但是这幅画是不是张大千先生所作呢？王方宇要是说是张大千先生所作，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于2020年12月1日起至2021年4月3日在纽约 FQM空间向公众开放的“真品还是赝品？一位中国鉴定家的工作方法：王方宇之八大山人研究”文献展中，这份首次公开的王方宇写于1991年5月30日和1991年6月7日的两组手稿便详细记下了王方宇如何鉴别的全过程。

首次公开的王方宇1991年关于《荷花芦雁图》作品的亲笔鉴定过程

©The FQM

在这份首度现身的手稿中，王方宇分析道：“有人从笔墨上看这幅伪图，认为很难判定是真是伪，更不易判定是不是张大千先生的手笔。我只是用推理的方法猜测认为可能是出自张大千先生设计用现代方法制造出来的。”

王方宇手中有张大千先生旧藏印入1955年《大风堂名迹》第三辑第五图的《荷花芦雁图》轴真迹，也有这幅伪作的大型彩色照像透明胶片，于是他就把这一真一伪两幅作成同样大小的透明胶片，二者重叠起来，只有极少数几笔，不能吻合，其它无论形式、大小、空白以及题年、题款大小尺寸完美相合，其部位空白也都翕合无间，两幅作品只是在印章上有所不同。

据他推测，这种尺寸、部位、空白处处吻合的情况做法可能有两种：一种是用大型玻璃纸铺在原画上，逐步细描，然后把描好的玻璃纸铺在灯桌上面，再把宣纸铺在玻璃纸上面，然后运用笔画在宣纸上。如此，花、叶、荷梗、芦雁以及题字都可以大小部位与原画无异。画家可以在笔墨上全神贯注，画出结果在布局章法上，可以不必用心，而能得到逼真的程度。

另一种方法是用照像的方法把原画照片透明胶片或玻璃片上，用玻璃作底版，在民国初年非常盛行，然后设法放映在宣纸上，这样作，比用玻璃纸灯桌更清楚，并且简单，但暂时不能确知这幅伪作是用哪一种方法制成。

于是，1991年5月29日上午，王方宇去参与佳士得的拍卖会，拍到第61项，喊出此图时，反应并不踊跃，他在2800美元时一举投得。

“衷心甚慰。因为可与此伪迹同时悬诸一堂，不但可作真伪比对，究其微细差别，并且可以进一步追寻张大千先生放八大山人的笔墨，我也有将此二幅同时展出，与有意研究的人士共同研究，所以今有人打电话来，以5000美元要求相让，我只好婉言谢绝。”王方宇在手稿里写下自己的感受。

时间到了1991年6月7日，王方宇在伪八大山人《荷花芦雁图》轴后记继续写道：“昨天把购得的《荷花芦雁图》轴取来，经再度审查研究，只见此画裱绢及签条皆陈旧，签条上隶书‘八大山人花鸟轴真迹’墨色亦显然非近年所书，画纸亦有污损处。因念画纸污损可以用人为方法，作成旧样，但绢边及签条以及签条上的墨色都是因年代久远表现的自然陈旧，于是心中产生怀疑，疑问是：“若是张大千先生所作，此画至多也只有五六十年，但绢边及签条墨色之年代至少应有百年以上，因此矛盾，而对此伪作是否出自张大千先生之手，产生怀疑。”

《真品还是赝品？》THE FQM展览现场

左图：张大千，作伪《八大山人-荷花芦雁图》，立轴，墨笔，纸本

右图：八大山人，《荷花芦雁图》，立轴，墨笔，纸本, 1698

©The FQM

于是，王方宇经将手边所藏此画真迹取出，此并展出，又得到下列各点：

1.两幅纸张大小略有参差，伪迹各宽（多近一寸），各短（少近两寸半），但两画中物与物之部位距离，以及题字大小距离大部分都完全吻合，足证用灯桌制作之论点正确。

2.两幅宣纸纸质不同，真迹上的纸质是八大山人常用的宣纸。

3.真迹是近年新裱，所用材料及裱法都可以看出是日本裱工。经几翻设想，最后顿悟，原来伪作上的陈旧绢边及签条用纸以及墨书画题，把这些材料揭裱在伪作之上，真迹重新用新材料重裱，于是真迹仍真，伪作之旧，得出当时王方宇在看到真伪之一并展出所得设想。

得此结论以后，王方宇立即电话向王己千先生请教，看看所想是否正确。王己千告之他：“前人作伪确为此法，将真迹旧裱套在伪作上面，俗名‘倒棺材’。”

八大山人《荷花芦雁图》真伪告破，王方宇最后在手稿中写下：“乃放心自信所说此画为张大千游戏之作，依然可以肯定。”

除了这幅《荷花芦雁图》有趣的真伪之辨的史料记录，整个展览以文献的方式，梳理并呈现八山大人重要研究者、收藏家王方宇的鉴定方法及形成过程。详见：

真品还是赝品？这个展览“破解”八大山人最重要收藏研究者王方宇的鉴定法

而关于展览中张大千如何作伪八大山人的更多细节与分析，我们请FQM艺术与视觉文化计划创始人付秋萌一起来聊一聊。

@秋萌

张大千造假八大山人

FQM艺术与视觉文化计划创始人 付秋萌

王方宇与张大千作伪

Q：此次“真品还是赝品？一位中国鉴定家的工作方法：王方宇之八大山人研究”展出王方宇收藏八大原作及张大千伪作数件，可以介绍一下具体展品吗？

A：我们在1月26-30日展出了八大于1694年创作的《猫石图》，此幅作品很长一段时间被定论为伪作，他认为作品为真作的可能很大，于是1990年于拍卖行以当时图录定论的赝品购入，展开对此幅作品推论为真品的论证。

1990年对于《猫石图》真伪的论证

第二组作品是王方宇收藏的八大1698年创作的《荷花芦雁图》和张大千作伪的《荷花芦雁图》，此件伪品是王方宇于1991年在纽约拍卖行购入，展开对此幅作品为张大千作伪的论证。

我们首次发表了王方宇记录自己如何购入张大千作伪《荷花芦雁图》的始末，王方宇收藏后将之与已藏的八大山人真作《荷花芦雁图》并置开始做对比研究，他即在手稿中解释了他对伪作出自张大千之手的推理思路。

挑选的这三幅作品都非常有意思，皆由王方宇收藏，希望通过这三张作品让观众了解到王方宇的收藏行为和目的，以及他鉴定作品真伪的思考过程和论证依据。

荣宝斋装饰画现代中式卧室客厅玄关壁画国画片八大山人木版水印415元天猫精选去购买

《真品还是赝品？》THE FQM展览现场

©The FQM

Q：他收藏八大赝品《荷花芦雁图》的始末是怎样的？

A：在王老师的手稿中对此次事件有手稿记载。这也是我们第一次公开关于这组作品的亲笔鉴定故事。

王方宇手稿《鉴赏故事五-伪八大山人<荷花芦雁图>轴》，1991年

Q：王方宇先生在推断一幅作品是否是张大千作伪时是经过怎样的过程？他的研究方法是怎样的？

A：1.通过照像胶片对比，得出两幅作品的尺寸、部位、空白基本完全吻合。解释了这种情况有两种作伪方法：第一种为玻璃纸和灯桌制作，第二种为投影方法。但无论哪种作伪方法，作伪者必须拥有真迹作为参照而制作。

2.真迹曾于1943年《大风堂书画录》第四十页出版，证明此幅作品曾在早于1943年被张大千收藏。以此论证了此幅作品的制作年代应该在1920-1930年代之间。在此也解决了上个时代艺术史学者对此幅伪品年代判断的谜题。

3.伪作的笔墨技巧高超，少有败笔。

4.伪作图章制作精良，似张大千作伪图章时用照相制板的锌板印章。

最终王方宇得出结论，张大千作伪的可能性极大。（具体参见手稿）

《真品还是赝品？》THE FQM展览现场：

八大山人《荷花芦雁图》与张大千作伪《荷花芦雁图》展出

©The FQM

Q:王方宇为何会关注到张大千的作伪？其中有哪些故事吗？

A：第一还是因为王方宇与张大千的私交，张大千收藏过非常多的八大山人的精品，张大千在鉴定上有最高层的眼力，而同时他也是最懂笔墨性能的书画家。王方宇经常向张大千请教八大山人鉴定的学问，王方宇曾说：“每次和张大千先生谈及八大山人的作品，只要提到我们共知的画，张大千能把原画背得很熟，包括笔墨、章法、款识、图章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有时候拿起笔来，草绘一次以便讲述。”这些都说明了张大千对八大作品的深入了解，以及对笔墨的高超运化程度，非常人能及。

Q:王方宇先生不仅收藏真迹，也会收藏一些具有研究价值的伪作。这一“有研究价值”是如何定义的？有哪些伪作会作为他收藏的对象？

A：有研究价值的定义是出自高超的笔墨技法，章印，签名的伪作，专家异议较大的作品。搜集出这样的作品，可以帮助后来的学者理清楚八大作品的真伪，以推动正确属实的艺术史书写。

张大千如何作伪八大？

Q:张大千主要选择八大哪些作品进行描摹？

A：1984年，王方宇于国立历史博物馆出版的《张大千和八大山人》一书中提到，他所见张大千题明仿八大山人之作以画鱼最多，其次是猫石图数本。

《真品还是赝品？》THE FQM展览现场：八大山人《猫石图》展出

©The FQM

Q:张大千曾说一生最佩服八大山人，这在他的作伪上是如何体现的？

A：张大千曾对王方宇说：“古往今来画家的笔墨我都能摹仿，只有八大山人的气质，我不能达到。我所做的八大山人书画，只有现在天津艺术博物馆的《七夕瓜果卷》还算得意。”但王方宇认为：“他事实上不但临摹工夫深，并且对八大山人作品很多方面，包括：笔法、墨法、章法、空白、图章、印泥、签款、花押，都有精细的研究。所以他作的八大山人书画，面貌、形象、神采都逼近原作，远胜过任颐、吴昌硕、王震等人。”

张大千作伪《荷花芦雁图》（左）与八大山人《荷花芦雁图》（右）对比

©The FQM

张大千作伪《荷花芦雁图》（左）与八大山人《荷花芦雁图》（右）对比

©The FQM

Q:张大千的作伪画的价值体现在哪些方面？

A：我想要个体案例具体分析。比如现场展出的两幅《荷花芦雁图》，这一对作品的并置，体现了几个方面的价值。

第一：鉴定大家王方宇和书画大师张大千对八大山人研究和交往的故事，这本身就是近现代艺术史的一段佳话。

第二，这两幅作品体现了王方宇作为鉴定家、学者、收藏家这三种身份互为交织的实践，他的身体力行的收藏行为是以鉴定为目的，反过来，他的鉴定又是通过收藏的实际经验而总结得来的。任何人要精通三种身份中的任何一项都是一生的课题，但我们却在王方宇身上看到了三种身份的高维实现。

第三，王方宇对此对作品收藏的细节，如拍卖的故事和他对作品进行推理的思路都进行了手稿记录。由此三点观众可以理解两件作品背后故事的重量，我想它们并不亚于作品本身的价值。

Q：同样是作伪，为何有些人会被诟病，而张大千的作伪作品却是具有研究价值且被认可的？

A：这个也许要从中国文人画派的文化说起，王方宇曾说：“书画在中国文人社会中，因为“游于艺”的思想，基本上是一种游戏。所以作画称为“墨戏”,所以游戏人间的大千先生对于他仿作书画，并不瞒人，也不忌讳别人谈论。

第二，大千要说明自己的技艺高超，古往今来各大书画家的笔墨他都能仿制，达到乱真的程度。第三，他认为当世一些鉴定家，眼力未必精到，越是不服他的人，越容易受到他的愚弄。”

Q：张大千的作伪曾在画史上饱受争议，甚至有人说他就是靠作伪大师火起来的，你如何看待他的正反评价？

我认为这是中国艺术和西方艺术很不一样的地方，真伪不明的古代绘画其实本身也是中国艺术的一种特殊魅力。画家这种游戏人间的态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文人对“权威”的挑战，是这样一种思想的继承。收藏不分贵贱，但如果知识体系不够，很难进入到古代绘画的研究。这从另外一种层面上也激励了书画家、收藏家、研究者去持续的学习。

本文经在艺App授权，原标题《在艺·对话丨秋萌：一组首度现身的王方宇手稿 ，如何揭开张大千造假八大的过程？》作者： 带你一起学收藏的，未经允许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