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聊一部俄罗斯片子。
2016年的,《潘菲洛夫28勇士》。
豆瓣7.4。导演安德烈·谢罗帕,这片子他等了七年才拍成。剧本2009年就写完了,想赶2011年莫斯科保卫战七十周年上映,结果没钱。一等就是七年,最后靠众筹才凑齐。预算多少?200万美元。
200万美元,在好莱坞大概够付一个二线明星的片酬。
图片俄罗斯人拿它拍了一部坦克大战。
先说这片子最让人服气的地方。
穷,但没穷在刀刃上。
整部片子几乎没用CGI。坦克是1:1的木制模型,加上微缩模型实拍。剧组找了52个轮班拍摄小组,拍了1000多个分镜头,剪了一年。军事顾问请的是“列宁格勒900”军事历史俱乐部的负责人,军装和武器从博物馆借的。
你看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笨拙的认真。挖战壕是真的在挖,架线是真的在架,做假阵地是真的在骗。没有“后期搞定”的敷衍。每一个战术动作都有人在抠,每一发炮弹落点都算计过。
图片故事一句话能讲完:1941年11月,德军推到莫斯科郊外。潘菲洛夫步兵师的一个连,打得只剩28个人,用一门45毫米反坦克炮、几支反坦克枪、手榴弹和燃烧瓶,挡住了一波坦克冲锋。
“俄罗斯虽大,但我们已无路可退,身后就是莫斯科。”
这句台词,你大概率在哪听过。出处就是这儿。
片子前半段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做铺垫。挖战壕,布置阵地,模拟打坦克,动员讲话。有人嫌拖,28个人,看完能记住脸的不到五个。德军更惨,全程像一群从雪地里冒出来的灰色符号,没有脸,没有台词,没有恐惧。你看到的是一波一波的钢铁和灰色军大衣,然后他们倒下。
图片但换个角度想,导演可能故意的。这片子不想让你跟德军共情。它就想让你看到:敌人是潮水,你们是石头。石头不需要理解潮水,石头只需要挡住。
那这片子到底好不好?
分两头说。
作为战争片,它及格了。甚至不止及格。
战斗戏从第39分钟左右开始,之后就基本没停过。反坦克炮的每一次击发,你都能感觉到炮组人员的紧张。装填、瞄准、开火、退壳,一套动作反复做,越来越快,越来越慌,因为坦克越来越近。有评论说那门炮打得像“弹弓”,确实不够威猛。但它够真。一门45毫米炮打坦克,本来就不是什么爽快事,是绝望里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部片子没有大场面调度,没有慢镜头煽情,没有死前还要喊口号的英雄。士兵中弹了就是倒了,旁边的人继续开枪。战争的突然感,拍出来了。
图片作为故事片,它确实单薄。
28个人,你记不住谁是谁。有人死的时候,你甚至不确定他之前在哪场戏出现过。导演把力气全花在了战术和道具上,人物塑造基本靠“他们都很勇敢”这一句话撑着。
有人说得一针见血:“战斗场面不够火爆,牺牲渲染不够壮烈。”不是导演不想渲染,是不会。或者更准确地说,没来得及。七年筹钱,能拍出来就不错了,哪还有余力去打磨人物弧光。
但今天真正想聊的,是这部片子背后一件事。
潘菲洛夫28勇士这个故事,有争议。
图片苏联解体后,解密的档案显示,1948年苏联官方做过一次调查,结论是这个故事是记者为宣传目的编造的。俄罗斯国家档案馆馆长谢尔盖·米罗年科因为公开了这份档案,2016年3月被降职调离。俄罗斯文化部长梅金斯基公开捍卫这个传说,说“即使潘菲洛夫的故事从头到尾都是编造的,这也是一个不容触碰的神圣神话”。
导演谢罗帕自己也知道这事。他的说法是:剧本有艺术加工,但潘菲洛夫师官兵的战斗是真实的,牺牲不可否认。
这个态度,怎么说呢。
坦诚,但不够。
图片一部电影,拍了28个勇士的故事。然后你告诉我,这28个人可能不是28个,可能更多,也可能这个故事本身就经过了层层加工。
但反过来说,哪个国家的战争片没有加工。好莱坞拍《 U-571》把英国人的功劳安在美国人头上,拍《爱国者》把南方种植园主拍成废奴先锋。战争片从诞生那天起就是记忆的战场。俄罗斯人拍俄罗斯人的神话,美国人拍美国人的神话,各拍各的。
问题不在于有没有加工。问题在于加工完之后,你还剩多少真的东西。
这部片子剩的,是那些战术细节。是挖战壕的人,是装填炮弹的手,是坦克碾过来的时候人脸上的表情。故事可能是编的,但这些动作是真的。一个人在战壕里怎么发抖,怎么把最后一颗手榴弹攥在手里,怎么在炮火间隙里抬头看一眼天空。
图片这些东西,编不出来。
说一个细节。
片尾字幕,众筹资助者的网名一个一个滚过去。其中有很多中国玩家的ID。2014年,俄罗斯蜗牛游戏公司在游戏里卖了一辆T-34坦克,说买坦克的钱用来拍这部电影。中国玩家买了不少。
这件事,有点魔幻。
一群中国网民,掏钱帮俄罗斯人拍了一部关于苏联士兵打德军的电影。然后这部电影在中国上映,豆瓣6.7。
世界有时候比电影还奇怪。
图片那这部片子值不值得看?
想看莫斯科保卫战、想看东线战场、想看穷得叮当响但拍得认认真真的战争片,看。那一个小时的战斗戏,值得你坐住。坦克碾过雪地的声音,反坦克炮击发后炮手揉肩膀的动作,这些细节,两百万美元拍出来了。
想看人物、想看故事、想被感动,算了。你会跟很多人一样,看到一半开始看手机,等下一辆坦克出现。
想研究“一部战争片在极度缺钱的情况下能做到什么程度”,这部片子是绝佳标本。它证明了一件事:钱能买特效,买不到认真。
至于那28个人到底存不存在。
图片电影不负责回答这个问题。电影只负责让你看到,有人愿意相信他们存在过。然后掏钱,把这件事拍了出来。
这件事本身,比片子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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