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烟花映山村

傍晚，我沿着青灰色的石板路走进这个被群山环抱的小村。暮色里，零星的炊烟从黛色屋檐升起，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划出细长的白线。村口的老槐树枝桠上积着薄雪，枝头还挂着褪色的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晃。

转过村口的磨坊，一块歪斜的木牌闯入眼帘，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老周杂货铺"。玻璃柜台里摆着各色年货，最显眼的位置整齐码着几排烟花。戴老花镜的店主正用绒布擦拭着玻璃，见我驻足，笑出满脸皱纹："后生是来山里过小年的？要不要捎些烟花？"

柜台里的烟花品种不多，但名字都透着山野的趣味。最左边是"梦幻童年"，淡蓝包装纸上印着月亮与星星，说是点燃后会有银星如雨；中间是细长的"银尾火箭"，红黄相间的筒身上绘着展翅凤凰；最右边则是通体漆黑的"黑狼火箭"，筒身粗壮，包装上写着"响彻云霄"。

"这个黑狼劲儿大，要往天上蹿三四十米咧。"老周从柜台下摸出个铁皮饼干盒，里面躺着几个褪色的烟花空筒，"还有很多威力更大的，去年除夕，李会计家放的这种，炸开的火星子像金菊花似的，半座山都瞧得见。"

我就买了前三种，威力更大的没有要的每种都要了两支，老周用旧报纸仔细裹好，又塞给我半盒火柴："去村东头晒谷场放，那儿地界宽绰。记着离草垛远些......"话没说完，自己先笑起来，露出缺了半边的门牙。

晒谷场早已聚集了七八个孩童，脸蛋冻得通红，却都兴奋地围着几个正在拆烟花的年轻人。见我抱着纸包过来，穿红棉袄的小女孩蹦跳着喊："又有新烟花咯！"人群自动让出块空地，有个戴绒线帽的后生主动接过去帮我拆包装。

最先点燃的是"梦幻童年"。引信嘶嘶作响时，孩子们不约而同后退半步，却又忍不住伸长脖子。随着"噗"的一声轻响，银白色光点温柔地漫上夜空，像有人把整条银河揉碎了撒下来。光雨中忽然绽开几朵淡紫色的光晕，犹如水母在深海里舒展触须。方才还叽喳的孩子们突然安静了，仰着的小脸被镀上流动的银辉。

"该我的银尾了！"穿蓝布衫的男孩迫不及待地举起第二支烟花。细长的火箭"咻"地窜向高空，在夜幕中拖出流星般的尾迹。升至顶点时突然爆开，却不是寻常的伞状火花，而是数十道银色流光呈放射状散开，宛如凤凰抖落满身翎羽。人群中响起低低的惊叹，不知谁家媳妇抱着襁褓里的婴儿也凑过来，婴孩黑葡萄似的眼睛映着漫天银芒。

最后的重头戏"黑狼"由村里最年长的孙大爷亲自点燃。老人粗糙的手指捏着火柴，在筒身某处轻轻一擦，动作娴熟得仿佛演练过千百回。火箭呼啸着腾空而起，尖锐的哨音惊起林间宿鸟。升至云端时突然炸响。

晒谷场上飘着淡淡的硝烟味，混合着不知谁家飘来的腊肉香气。方才帮忙的后生变戏法似的摸出几个烤红薯，掰开了分给众人。滚烫的红薯在冻僵的手心来回倒腾，甜香的白气混着笑语升腾。穿红棉袄的小女孩靠在我腿边，鼻尖沾着炭灰，眼睛却亮晶晶的："叔叔，城里也放这么好看的烟花吗？"

我望着逐渐暗淡的夜空，那里还残留着几缕轻烟，像水墨画里随意的皴擦。忽然懂得老周杂货铺为何常年备着烟花——在这群山褶皱里，这些转瞬即逝的光华，不正是写给星空最温暖的情书么？当最后一粒火星湮灭在夜色中，晒谷场上响起零星的掌声，既为烟花的谢幕，也为这个意外温暖的冬夜。

回去的路上，遇见老周正在锁店门。老人望见我手里的空纸包，笑纹里藏着得意："没哄你吧？黑狼是不是顶响？"寒山寂寂，远处谁家窗棂透出晕黄的灯光，恍惚间竟与烟花的光影重叠。这深山里的夜晚，原来早把人间烟火，酿成了最醉人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