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大尺度也能过审，真是奇迹

2014年夏天，武汉洪山区。

一个年过七旬的老大爷，毫不客气地对着城管队长的脸就是一巴掌，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说个没完。

紧接着他又大闹城管大队，临走前还甩下了一句“请你上面的贪官说吧”。

想想看，你有多久没在国产片里看到这样的画面了，更何况，是在电影院里。

这部反映了城市管理执法与占道摊贩矛盾的纪录片，尺度之大，令人咋舌不已。

城市梦

City Dream

2020.8.28

导演陈为军，或许大家并不熟悉。

但在中国纪录片界，他可是佳作等身的佼佼者。

2003年一部聚焦国内艾滋病患者群体的《好死不如赖活着》，入围圣丹斯电影节世界纪录片提名；

2007年纪录武汉小学一次民主选举的《请为我投票》，入选奥斯卡提名；

2017年关注生育话题的《生门》，在豆瓣获得近3万豆友打出的9.5的高分。

多年来，他致力于通过客观真实的镜头、悲悯温情的视角，记录着小人物的生存状态。

他的选题，总是犀利尖锐，内容上又不乏深深的思考。

可不幸的是，陈为军近年被查出了肝癌晚期，在拍摄《生门》的时候，就宣布《城市梦》会是它的最后一部封刀之作。

武汉首映场前日，他还给制片人戴年文发了告别视频，说了一句“在此别过”。

为了顺利上映，初剪版经过了十多次修改和删减，历时两年，才得以过审。
然而最后分账票房240万，片方到手才88万，实在令人惋惜。

但，一部优秀的作品不应该被埋没，我也希望大家都能看看它。

《城市梦》瞄准了中国城市发展长久以来的敏感话题——

城管与摊贩的矛盾。

与《生门》中的医生与患者双线并行一样，《城市梦》同样将镜头对准两方：

一方是权力执法者城管，一方是代表了底层生存者的地摊小贩。

城管一直都是被污名化的职业，但本片却借着城管李忠于之口，一语道破了这其中的无奈：

他们是生活的弱者，我们是工作的弱者。

影片撕掉了城管身上原有的“暴力”“强权”的标签，纪录下他们执法的日常状态，以及工作中的困境与焦虑。

但让整部电影更具戏剧性，更精彩的，其实是矛盾的另一方，拥有复杂性格的地摊小贩王天成。

王天成，70岁，身患脑梗，妻子癌症晚期，儿子王兆阳，23岁时因为工伤失去了右手。

这一家老弱病残，14年前来到武汉。

他们以一家报刊亭为据点，开始卖水果，卖衣服，卖杂物……

在一条路上，这一家子搞了好几个摊位，凭借廉价便利童叟无欺，在附近这片街道积攒了不少熟客。

然而地摊一是无证经营，二属非法占道，这搁以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但赶上创建全国文明城市的这个节骨眼上，必须依照法规予以取缔。

这场文明与生存的矛盾，被彻底点燃。

这个摊位，是整个洪山区，最难拔掉的地摊钉子户，为此城管也是这里的常客。

王天成还是个暴脾气，别看一身病，但每次和城管的斗争中，永远冲在第一线。

底层人民摸爬滚打搏命生存的智慧，在和城管的斗智斗勇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行动原则就一条：不听道理不配合。

城管刚给你开完罚单，下一秒就撕掉，“只要没有单子，那我就不接受处罚”。

测量占道面积时，王天成一把抢过量尺，紧接着就是摔个粉碎。

这里几乎每个城管，都受过王天成的骂，挨过王天成的打。

这还不算什么，每当遇到城管执法，王天成总是把刻意事情闹大，引起路人围观。

最后，即便是名正言顺的执法行为，也变成了弱势群体残疾家庭的控诉。

更夸张的是，王天成写得一手大字报，满大街的控诉城管的“罪行”。

甚至还曾经躺在地上装死耍无赖。

可谓无所不用其极，抓住一切机会博取关注和同情。

本来依法办事的执法者，在这场「战争」中反倒成了弱势的一方。

此情此景，一种「文明屈服于野蛮」的荒诞感呈现在我们眼前。

城管中队的胡队长实在没有办法，特地就此事请教了局长。

局长出主意说，咱们现在的政策是“疏导结合”，不光要管理，更要顾及到具体商贩的困难情况。

“你找个人去记账，看看一天能赚多少钱，如果赚的确实少，那么作为贫困户，咱们想办法照顾；如果赚的多，有资本入室经营，那么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们左思右想，最后决定找个生面孔，然后在水果摊边上支起一个北大青鸟招生的摊位，伪装成招生老师，这才摸清了水果摊一天的营业额。

生意好的时候，一天就能赚三千块钱，居然还在卖惨摆摊？

这么一算，他们家简直是暴利啊！于是在开会时下了死命令。

可实际上呢，王天成家的情况着实艰难，挣得也都是辛苦钱。

为了多做点生意，儿子每天熬到很晚收摊，有时候直接睡在路边的货车里，天一亮就继续干活。

跟随着摄像机，我们来到了王天成一家租住的房子里。

屋内的陈设简陋老旧，空间因杂乱而更显得狭小拥挤，家中的经济状况肉眼可见。

王天成说道，他和老伴因疾病缠身，每天都要吃大把的药，再加上房租水电，每天不吃不喝就要花上100多块钱。

再算上衣食住行的日常开销和孙女的教育费用。

一个月摆摊下来根本剩不了几个钱。

想要不违法占道，规范经营，就必须要租下一个店面，交上一笔不菲的租金。
这笔钱，他们一家确实不愿出，也实在出不起。

提到孙女的时候，王天成整个人都慈祥了起来，和那个与城管斗智斗勇的老头判若两人。

孙女成绩很不错，是他们的骄傲，能够让孙女成为一个真正的武汉人，是他们一家子顽强地扎根在这座城市的希望与动力。

让王天成每天这么拼的，无外乎就是让孙女能够好好念书，顺利考上大学，在找个好工作好归宿。

如此，自己的后代便算是真正在这座城市里安家落户。

说白了，这就是他们一家的「城市梦」。

王天成的愿望，其实也是一个时代的缩影——回不去的农村，进不去的城市，令人憧憬向往却又高不可攀的城市梦，成了每一个农村务工人员的心头之痛。

房子、户口、工作、医疗福利、子女教育和城市文化认同，都是挡在“城市梦”前面的重重阻力。

片中，摄制组跟随王天成的儿子回到了河南老家，却发现破败的土坯房，已经与鬼屋无异。

十几年没回来，这个家还能算是家么？

没法在城市扎根，却也没法回到曾经的故乡，这样的尴尬处境，正是当今许多“城市农村人”的真实写照。

未来的路，他们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没有回头路了。

在时代面前，总会有着一群跟不上节拍的人——

他们尴尬的卡在大国与小家之间，高不成低不就：

允许摆摊，会影响市容市貌，破坏城市建设；

不允许摆摊，也没有更好的谋生渠道去解决生计问题。

作为一部纪录片，本片极好的收纳了这一经典案例，供社会参考、观摩与研究。

纪录片上映后，导演陈为军在接受采访时说道：

「《城市梦》作为一部真实记录城管与小贩的电影。

我不想说自己要表达什么，来固定观众的理解。

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真实事件的各个面呈现出来。

每一位观众在故事中会有不同的体验。

我也希望大家除了休闲娱乐之外，能多看反应真实生活的纪录片。

这样就会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我们的社会怎么了，我们该怎么办。」

这也正是《城市梦》最优秀的一点：

尽管片中不乏激烈的冲突，但它却并没有试图向观众输出情感倾向和价值判断。

而是尽可能为我们忠实地呈现这一切，并留给所有人更加宽广的思考空间。

我们在看《城市梦》之前，看到剧情简介，脑补出的“钉子户”和“城管”的对抗，自然是脸谱化、非黑即白的。

但它却告诉你，真实的生活，往往比你想象中更复杂。

王天成一家的城市梦是想要在这个大城市扎下根来，让家里的第三代好好上学成为城里人。

城管的“城市梦”，也是武汉的“城市梦”，近的是要争取“全国文明城市”的称号，远的要让更多像王天成家这样的外乡人，在武汉站住脚跟，实现他们的城市梦，这才是城市发展的关键。

故事的最后，水果摊还是被拆除了。

作为补偿，城管部门在闹市区给他们找了一个合法合规的室内棚屋，让他们继续经营水果生意。

真正的城市梦，是让自己活，也让别人活。

《城市梦》中提到的许多问题与矛盾，没有得到根本意义上的解决，王天成一家的困境，也许还会在其他家庭身上上演。

但它的意义在于，社会需要这样一个微弱却坚定的声音，提醒着我们一些人和事，值得被更多地关注。

城市化的进程，不能像推土机一样，碾过那些渺小的尘埃。

希望若干年后，以孙女王展萍所代表的年轻一代，他们的城市梦能够被生活更加温柔地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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